第六十七章 輕陰慘淡最悲秋

他甚至沒有注意過,她已經病了很久。每次回來的時候,她總是帶著笑意,忙著似乎永遠做不完的活。

再多的良藥也救不了她,就這樣,昔日成雙對劍的練武場上,只剩了他一個人的身影。

沒了寄託的藍柏臣一直希望皓月能像她母親那樣,但不知為何,他越是這樣去要求,她卻越是與母親的性格背道而馳。空有著酷似唐韻馨的容貌,言行舉止卻與其截然相反的女兒,逐漸成了他心頭的刺。

秋意沉沉,松影清幽,一套煙霞劍法完畢,藍柏臣獨自怔立許久,還劍入鞘,索然而歸。

平日裡會有弟子前來此地習武,但今日只怕是眾人都知他心情不佳,故此沒人敢來打攪。他默默走著,正思忖如何才能讓藍皓月徹底死心,卻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松林中,有人喊了一聲:「前輩。」

藍柏臣雙眉緊皺,一回身,只見池青玉靜靜地站在松柏之畔。這少年並沒像以前一樣持著竹杖,而是將其背在了肩後,林中幽暗,秋風乍起,襯得他一身落寞。

藍柏臣看了看他,池青玉謹慎地朝前走了一步,可在藍柏臣看來,儘管其面相清俊,那雙眼睛卻始終無法正視過來,不禁心生不悅。他語帶厭煩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池青玉低聲道:「昨日在山下因不知是前輩,所以出手太重,晚輩至今還未正式向前輩請罪求恕。」

藍柏臣冷冷看他一眼,他現在倒是態度恭謹謙卑,全沒了當日的傲然不馴。

「你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不要再來囉嗦,我不願跟你廢話!」

池青玉卻好似沒有聽到他的指責,只是垂著頭道:「是我行事莽撞,以後我會改掉那出招狠辣的毛病,請前輩原諒。」

「你改與不改跟我有何關係?不要在這裡裝糊塗,你的劍法究竟怎樣,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興趣去管。」藍柏臣冷冷一笑,「我不是叫你回去收拾東西趁早離開的嗎?你為什麼跑到這裡?」

池青玉謹慎道:「一是正式道歉,二是想請求前輩不要為難皓月……」

藍柏臣一想到之前自己親眼看到的場景,心頭怒火又起,「池道長,你是不是以為我因為那天的打鬥才耿耿於懷,所以對皓月出氣?我藍柏臣雖不是什麼數一數二的高人,卻也不至於如此氣量狹小!」

池青玉慌忙道:「晚輩不是那樣的意思!」

藍柏臣憤然道:「我本不願與你多說,現在既然你自己來找我,我倒想就此問問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禮義廉恥?」

「方才是我不對,但我對皓月是真心……」池青玉慌亂中想要解釋,卻被藍柏臣狠狠打斷,「我不管你和皓月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你們的言行舉止已實在過分!落梅溪邊,你竟敢對我女兒做出那樣的舉動!池道長,你自己眼睛看不見,難道就不知別人看到以後會怎麼議論?!」

池青玉心裡一緊,聲音發顫:「前輩,剛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可以向您保證,在成親之前,我不會再碰一下皓月!」

「什麼?成親?!」藍柏臣徹底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激怒,厲聲叱道,「你不要異想天開!我不會將皓月嫁給你!你身為修道之人,竟能說出這樣荒唐的言論,就不怕給師門丟臉嗎?」

池青玉急道:「晚輩並沒有正式入道,只要前輩應允了,我即刻就趕回嶺南向師父稟明此事。」

「你倒說得輕鬆!」藍柏臣氣得來回走動,直指著他道,「海瓊子門下竟出了你這樣的弟子,真是可笑之極!我問你,你是不是以為還俗了就可以挺直腰桿到我煙霞谷提親?」

池青玉認真道:「只求藍前輩能等我返回嶺南,我一定會懇請師父同意此事。」

「你師父同意此事,我就非得同意不可?」藍柏臣冷笑數聲,「既然你毫無自知之明,我就不再兜圈子!即便你那師父能準你還俗,他又是否能有本事讓你雙眼復明?!」

池青玉心頭一痛,咬緊牙關不再說話。藍柏臣見他忽然沒了銳氣,心生鄙視,重新又提高了聲音,喝問道:「回答我的話!他能不能治好你的眼睛?!」

池青玉緊攥著雙拳,卻還是固執得站得筆直。他用力呼吸了一下,強行鎮定地道:「不能。」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藍柏臣憤然拂袖,「我告訴你,我藍柏臣只有這一個女兒,她雖不是傾國傾城,但總要找個能行走江湖、照顧妻兒的夫婿,退一萬步講,就算武功平常,至少也應身體健全!你會武功又怎樣,還不是行動不便?!我不想讓我女兒終生受累!」

池青玉一動不動地站在秋風中,衣衫微微拂起。他執拗地正對著前方道:「前輩,我是生來就眼盲,可我不是一個廢物,我能照顧好自己,也會學著去照顧皓月。」

「照顧?」藍柏臣冷笑道,「離了她,你連走路都走不好,你又憑什麼去照顧她?她若是想要遊山玩水,你能陪她出去?她若是不慎病了,你又能做些什麼?真是痴人說夢!」

池青玉靜了一靜,呼吸沉重,「我什麼都看不見,可我願意陪著皓月走遍天下。她若是病了,我就算是不眠不休,也會守在她身邊。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也絕不會讓皓月操勞。」

藍柏臣憤笑道:「你想得倒好!你可知道,自從你出現之後,衡山派上上下下都是以什麼眼神看著你?!我的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卻找了你這樣的人回來,叫我的臉又往哪裡放?!我現在就正告你,池青玉,既然你的眼睛一輩子好不了,哪怕你能將天上星斗摘來送給她都沒有用!你若是還不肯自動離開,休怪我不給神霄宮面子!」

說罷,他又怒視了池青玉一眼,便快步朝著練武場出口而去。

池青玉全身發冷,耳聽得他腳步聲響,心慌意亂,不由高喊一聲:「藍前輩!」

藍柏臣聽到了這聲呼喊,腳下卻毫不停留,更加快了速度,將他遠遠拋在身後。池青玉失去了冷靜,竟循著聲音飛奔追趕。可藍柏臣依舊沒有停步的意思,池青玉感覺到前方的腳步聲已經離他越來越遠,忽然含著悲聲又叫道:「前輩!」

藍柏臣本已打定主意不再回頭,卻聽他這聲音悲傷欲絕,腳下一緩,轉回身去。

天色陰冷,空蕩蕩的練武場上,一地枯黃敗葉,池青玉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雙膝跪下,深深伏下身子,手撐著冰涼的地面。

「我池青玉可以對天發誓,會一輩子好好對待皓月。只求前輩相信我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顫抖,聲音裡含了無盡的悲傷。

藍柏臣聽他的話語也有些發顫,不禁有些不忍,長嘆一聲,道:「你這又何必?我豈會拿我女兒的終身大事來做賭注?你若是真希望她過得好,就不要再執迷不悟,耽誤她一生。」

「我不會耽誤她!前輩,為什麼不肯相信我?我真的會對她好!」池青玉用盡全力喊出這話,背脊幾乎已經直不起來。

藍柏臣轉過身子,堅硬了語氣道:「不必再說什麼,你聽好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可能將女兒嫁給你。不是我心狠,難道你生來就沒有父母?就一點都不懂得為人父母的心?」

池青玉聽得他說到最後兩句,彷彿漫天冰雪紛紛而下,霎時間凍結了全身血脈,一直以來勉強支撐自己的自尊瞬間就被一掌擊碎。

藍柏臣本還想勸解幾句,卻見他忽然之間好像失去了全身力量,呆滯地跪在地上再不說話,便暗自嘆了口氣,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