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孤月相隨意蒼茫

夕陽緩緩下落,煙霞谷竹林間的小徑上,莞兒正朝著池青玉的居處慢慢行去。可是到了小屋進去後只見床褥整齊,池青玉並不在屋內。莞兒心生疑慮,屋前屋後找了一遍,也不見他的蹤跡,她擔心池青玉在煙霞谷內迷失了方向,便沿著竹林小徑一路尋找而去。

谷內不時有人走動,她不想跟這些人接觸,便也沒有前去詢問,只好自己四處留意。走了許久,見前方有幾個勁裝少年手提寶劍,邊走邊議論,一看到她,便又急忙止住了話語,還不時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她。莞兒瞥了他們一眼,假裝沒看到他們那奇怪的樣子,只管朝前走去。

餘暉中黃葉輕舞,寒意襲人。她踏著滿地蒼苔穿過鬆林,正在遲疑著要不要折返,目光所及,卻望見前方一片空曠地上,有人正一動不動地跪著。

一見到那身影,莞兒大驚失色,喊了一聲「小師叔」便慌忙奔上前去。

池青玉全無反應,依舊背朝她跪著不動。莞兒忍著背上傷痛,一把扶住他手臂,要拉他起來。

他卻好像沒了靈魂一般,無悲無喜,任由她如何使勁,也不會動一下。

莞兒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裡難受得不知說什麼好,哽咽道:「小師叔,你幹什麼這樣?是不是衡山派的人欺負你,我這就去找他們評理!」

池青玉還是默然不語,莞兒焦急道:「你還不起來,那我找藍皓月來,我叫她看看,你在煙霞谷里受了什麼樣的罪!」說罷,她轉身就要走,卻忽被池青玉一把抓住衣角。

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如水的神態,聲音卻沙啞:「莞兒,我沒什麼事,也沒人欺負我,是我自己走錯了路,在這裡摔倒了。」

「你胡說!」莞兒含著淚大聲道,「你以為我是傻子嗎?師叔,這裡容不下你,你又幹什麼留著不走?!為了一個藍皓月,你就情願在這裡受氣?!」

池青玉卻只是怔怔地跪著,許久之後才顫著手從肩後取下竹杖,用力撐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才一舉步,竟險些摔倒,莞兒急忙上前攙扶,可他卻執著地推開了,用竹杖胡亂地點著地面,徑直朝前走。

莞兒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的背影,他平素的淡定自若都已不在,也不知跪了多久,連走路都步履蹣跚,走著走著便偏到了路邊。她抹了一把眼淚,再沒說話,只是追上去握緊他的手,將他帶回正確的方向。

回到屋中,莞兒見他衣衫上沾滿泥土,便出房打水準備給他換洗,可等她回來之時,卻見池青玉站在床邊,手邊堆了亂七八糟的衣物,他正胡亂地整理,要把它們歸到包裹裡。

莞兒緊緊抿著唇,忍住悲傷,片刻後才道:「小師叔,你要幹什麼?」

池青玉呆呆地摸過衣衫,道:「莞兒,你的傷好點了嗎?」

莞兒一怔,道:「已經不太腫了……」

「哦,好。那我們現在就回羅浮山。」池青玉背對著她道。

「現在?」莞兒震道,「你怎麼忽然又要回去?現在都快天黑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怕天黑……我帶你回去,我們回羅浮山……天黑了,我也可以走的……我本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天黑……」他語無倫次,雙手卻還在不停收拾。

莞兒「哇」的一聲哭出來,撲上去抱住他的腰。

池青玉身子一震,停下了動作,莞兒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眼淚簌簌,卻忽然覺得自己抱著的這個人也在不住顫抖。她急忙擦乾眼淚轉到他身前,只見池青玉低垂著頭,雙手撐在床沿上,眼中竟有淚光爍爍,只是強忍著不落下。

他竟然會有淚。

莞兒第一天認識他的時候,就驚訝於這個看起來不比她大幾歲的師叔有著不一般的鎮定冷靜。她曾聽林碧芝說過他幼年的遭遇,他過著屈辱困苦的生活,在村中被人肆意欺辱。可她認識的池青玉,永遠都保持著靜謐孤高之態,好似那些摧殘都無法讓他屈服。她的小師叔,一直很努力地練劍、寫字、背詩……學做任何對他而言很難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小師叔,有時候也愛靜靜獨處,看似有些孤寂冷漠,卻從不會妄自菲薄,更不會悲觀絕望。

可是他如今卻居然先是下跪,再是流淚。

莞兒的心好像被人撕裂了一樣,伸出手,輕輕扶著他。

「師叔,我現在就陪你回家。」

夜色初降時分,莞兒帶著池青玉離開了煙霞谷。

走向谷口的時候,有人曾看到他們,但也只是詫異地多看了幾眼,便匆匆離開,沒有上前詢問。池青玉一直都很沉默,他低著頭,步伐沉重。

莞兒只想儘快帶著他離去,邁出煙霞谷谷口的那一刻,她抿著唇回望。夜色沉沉,池青玉的面容朦朦朧朧,唯一清晰的便是那手中翠綠的竹杖。

她拉著他的衣袖,默不作聲地帶著他往通向山外的山路走去。到了昨日發生打鬥的地方,池青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停下了腳步,用喑啞的聲音道:「這裡有個石碑嗎?」

她愣了愣,張望一番,道:「是啊,在前面。」

「帶我過去。」

莞兒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他的話語她自然不會違抗,便領著他慢慢地走到了那塊高聳堅硬的石碑前。池青玉緩緩抬起左手,從上至下,摸過那凹凸不平的刻痕。

煙霞谷。煙霞谷……

就在昨天,他還懷著欣慰又忐忑的心情等在這裡,他要等著心愛的人帶他回家。

雖明知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不滿與冷落,但他一直在心裡告誡自己,這沒有什麼關係,幼年時候所受的屈辱,早已經使自己能夠承受一切。但或許真的是自己軟弱,如今竟選擇了這樣狼狽的離開,結束了在煙霞谷的經歷。

霜華微寒,莞兒裹了裹衣衫,小心翼翼地道:「師叔,我們走吧。」

他最後觸控了一次那三個凌厲的字印,默然轉身。

池青玉與莞兒離開煙霞谷的時候,藍皓月所住的小院中漆黑一片。她怔怔地躺在床上,自從回來後,除了有人給她端來飯菜之外,再沒別人進過屋子。

院門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只見樹安正一瘸一拐地走來。藍皓月怔了怔,坐起來朝外道:「樹安,你的傷難道已經好了?」

樹安小心地接近了屋子,輕聲道:「主要傷在手臂上,還是可以走動的。我聽說師姐不吃不喝的,過來看看。」

藍皓月垂下眼簾,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忽而下床到了窗前,「你幫我一個忙可好?」

樹安愣了愣,道:「什麼事?」

「幫我去看一看那跟我一起進谷的那個年輕人……告訴他,不要去找我爹,不然只會被罵。」

「皓月姐……」樹安猶豫著看了看她,鼓足勇氣道,「那個人,好像已經走了。」

「什麼?!」藍皓月驚呼一聲,雙手緊緊抓著窗欄,慌亂道,「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剛才我往你這邊走的時候,看到他帶著那個小姑娘往谷外去,還揹著包袱,不是要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