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輕陰慘淡最悲秋

天際的雲層漸厚,山間的暖意轉瞬即逝,池青玉獨自在大樹下坐了許久,直至身上感覺不到陽光的溫度,才踽踽往谷內行去。就在不久前,藍皓月曾牽著他的手,帶他走過低矮的山坡,而此時,他只有依靠自己慢慢地返回。

頭腦中依舊混亂,藍柏臣的怒罵雖狠,卻抵不過皓月那聲聲飲泣。他自與她同行以來,便告誡自己,她是個好姑娘,你不能讓她再傷心。如今她的哭聲,分分明明就像一根根尖針,刺得人連呼吸都是痛。

他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與她一起出來,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地待在房中,等著藍柏臣回來後再低頭去解釋清楚。甚至他恨自己之前為什麼要出手如此凌厲,劍術向來是他為數不多的驕傲,但現在,他只感到無限的懊悔。

走下山坡,前方應該就是通往廂房的曲徑,池青玉滿懷心事地站在路口,他想要找到藍柏臣,但又不知應該往哪裡去。

正猶豫間,聽得不遠處有人在低聲交談,他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幾步,道:「請問有人在嗎?」

那邊的話語一停,有人似是朝這走了一步,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池青玉聽到那聲音,微微一怔,另有一人笑了笑:「趙師弟,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先前那人正是趙時英,他見池青玉手持竹杖站在路端不再說話,冷哼著打量其一番,道:「怎麼,池道長莫不是被棒打了鴛鴦,竟失魂落魄,連路都找不到了?」

池青玉隱忍道:「我只是想借問一下藍前輩的住處在哪裡……昨日誤傷了兄臺,是在下的不對,還請見諒。」

「你找我師伯又有什麼用?他早已被氣得七竅生煙,哪還肯見你?」趙時英臉上還是不時抽痛,一看到這不苟言笑神情冷漠的少年,心裡便憤憤難平。如今即使池青玉已經道歉,他也只做沒聽見一般。

他身邊的男子抱著雙臂踱至近前,道:「我說池道長,你也真是膽子不小,竟敢去摘那朵帶刺的玫瑰花。要知道在衡山可沒人敢對她動手動腳,誰不曉得我那師伯出了名的暴躁脾氣,我看你還是斷了那個念頭,免得小命不保。」

池青玉不願在他們面前說到此事,側轉了身子便想離開。趙時英卻歪著嘴角冷笑一聲:「藍皓月平日裡目空一切,我還以為她要找個武林盟主才肯出嫁,沒想到她倒真是眼光獨特啊。我說你也該感謝我一聲,當初要不是我讓她離開了衡山,只怕你們也遇不到一起。怎麼反而還對我這個媒人大打出手,實在是不識好人心。」

「正是正是!」另一人斜步竄到池青玉身前,擋住他的去路,「小道長,你現在去找藍師伯也沒用,還不如留下來跟我們說說,藍皓月跟你到底有多好……你眼睛看不到,用手總可以摸到她那小臉蛋……」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著動作,朝著身邊的趙時英露出狡黠的笑容。

池青玉繃緊手指,剋制著自己的氣憤,別過臉道:「對不住,沒什麼好說的,也請兩位不要講藍姑娘的閒話。」

「我們這哪是說閒話?」趙時英挑眉道,「我看藍師妹對你還真是體貼,不過……可惜你沒有眼福,看不到她的模樣。」

池青玉深深呼吸了一下,微微抬起竹杖掠過他衣衫下襬,「勞駕讓一讓,我要回去。」

趙時英與那男子對視一眼,面露不屑後退一步。「請吧,小心腳下,別摔倒了,這裡可沒人來扶你!」

池青玉一刻都不願在此停留,也不管這小路到底通往何處,只是以竹杖點著地面離他們而去。他還沒有走出兩人的視線,趙時英便有意朝邊上的人高聲道:「你看看他那個樣子,走路都分不清方向,還痴心妄想要跟藍皓月好,我看這回藍柏臣可真是要一口淤血噴出來了。」

「你說這以後要是藍皓月真嫁給了他,是不是得天天跟他一起走街串巷去討飯啊?」

趙時英嗤笑道:「藍師伯怎麼可能答應?到那時,藍皓月可別跟著那小子私奔……」

那人壓低嗓子道:「你難道不知道嗎?她母親當年就是跟藍師伯私奔到了這裡,但是生下她以後沒過幾年就死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直至看到池青玉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之間,才忍住笑意返回。走到半路,便見萬淳達帶著另幾個弟子迎面而來,趙時英急忙行禮,道:「師父,奪夢樓的人可曾被剿滅?」

萬淳達搖搖頭道:「我趕到之時,只見遍地打鬥痕跡。你沈師兄說,之前青城派已經搶先一步與他們動手,奪夢樓大敗,正午等人本已陷入絕境,但後來又有援兵到來,芳蕊夫人等殺出重圍,往西邊逃去。」

「青城竟跑到我們衡山派地盤了?」趙時英與他身邊的人都很是驚訝。

萬淳達身後的弟子哼了一聲,道:「若不是昨日煙霞谷的人沒趁早出擊,這等揚名立萬的事情怎輪得到卓羽賢去做?」

「休要在這裡亂說話!」萬淳達狠狠盯了那個弟子一眼,臉色不佳。

趙時英眼珠一轉,湊到萬淳達身前道:「師父,剛才你們去山坡後,可曾看到藍柏臣發火?」

「你這個鬼靈精!」萬淳達低斥一聲,「要不是你告訴我,我又怎會知道藍皓月與池青玉去了那裡,你現在豈不是明知故問?」

趙時英嘿嘿一笑,俯身道:「弟子也是氣不過……昨天晚上師兄弟們就跟我說,想要教訓一下那個小瞎子了。」

「好了,不要再多事,這裡畢竟是煙霞谷。」萬淳達端正了臉色,回首朝眾人道,「我已下令沿途追擊芳蕊夫人,你們休要與藍師伯的手下再起爭執,免得自亂陣腳。至於藍皓月跟那個小道士的事情,就先讓柏臣去解決。我們走!」

眾人應諾,於是這一群人離開煙霞谷,一路上趙時英與身邊人低聲議論,好不開懷。

藍柏臣從女兒房中出來之後,心中鬱結難抑,怒意難消之下,吩咐了弟子時刻盯著藍皓月,不要讓她再去找池青玉。在此之後他自己回到院落中,緊閉房門一言不發。想當初,得知皓月去了嶺南羅浮山,他便心覺訝異,唐韻蘇後來曾傳書信於他,告知他皓月已經返回,也提及另有兩位神霄宮的道長一路相隨。藍柏臣當時還想,有唐韻蘇看著,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不料藍皓月竟獨自帶著池青玉來到眼前,更執手親密,讓他頓覺事情已往自己最不願想象的方向發展。

這個從小到大就任性胡為的女兒,如今竟不顧他人嘲笑,口口聲聲說是喜歡那個盲眼的小道士,分明是有意以此來向他示威。

他在房中越待越窒悶,索性拿起長劍,大步流星地往練武場而去。

此處位於煙霞谷正中央,四周松柏森森,甚是幽靜。藍柏臣到了這裡,拋去劍鞘,將一番怨氣盡傾注於劍招。

煙霞劍法古樸無華,長劍在手,颯然生風,驚起滿林鳥雀。

曾幾何時,背棄唐門來到煙霞谷的唐韻馨,也曾與他一同在此練劍。她生性沉靜,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微笑,從不與人交惡,即便是背井離鄉到了這裡,也一直都沒有在他面前抱怨過什麼。

——柏臣,你不要愧疚,我會將煙霞谷當做自己的家。

唐韻馨初次到來時,煙霞穀草木荒疏,冷清寥落。是她帶著為數不多的幾個下人,辛辛苦苦打理整治,慢慢地將這裡變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天地。那段時間,江湖中風雲迭起,他為了挽回自己在師父面前的顏面,時常地外出打拼,多少次帶傷而歸,都是唐韻馨親手為他包紮傷口。

灑盡鮮血歷經坎坷,藍柏臣還是沒有能夠洗雪所謂的恥辱。本應順理成章交予他的掌門之位,被師弟萬淳達奪去。師父臨終前的一聲長嘆,讓他心灰意冷。

回到谷中,唐韻馨卻已病臥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