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隅相依思情長

夜幕中煙霧瀰漫,他們跟在陳伯身後繞過長廊,來到了後花園中那間放置雜物的小屋邊。陳伯推開木門,彎腰撥開堆在牆角的稻草,提起地上的一個銅環,用力往上一拉,那地面上便顯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這原是放酒的地窖,我有時也會下去打掃,三位可以進去躲一躲。」陳伯說著,以手中的燈籠往下面照了一照。顧丹巖俯身一看,見下方果有一條石階,他才想抱著藍皓月下去,卻聽得從圍牆那邊傳來了幾聲輕響。

「不好!」顧丹巖往窗外一望,只見已有數人手持火把自高牆上躍進後園,他忙叫過池青玉,將藍皓月交至他懷中,「青玉,你先帶她下去!陳伯,我去攔住他們,勞煩您趕緊去通知張少俠他們,這邊也有動靜。」

「師兄……」池青玉話還沒有說完,顧丹巖已側身閃了出去。

池青玉抱著藍皓月站在地道口,傾耳聽著外面的動靜,顧丹巖出去後不久,便響起了刀劍交接之聲。

陳伯在一邊焦急萬分,催促道:「小道長,你快些帶著姑娘下去,不然被外面的人發現就晚了!」

池青玉雖心憂師兄安危,但顧及懷中的藍皓月,只得小心翼翼地走下那道石階。他才剛走了幾步,便聽得上方一聲沉響,想必是陳伯合上了石磚,急著去前院通傳了。

四周盡是潮溼之氣,他無法用竹杖探路,故此每一步都走得很是緩慢。好不容易走完了石階,足下所觸之地極為堅硬,他沿著牆壁走了幾步,便覺得懷中的人動了一動。

藍皓月原先昏昏沉沉的,此時清醒過來,睜眼卻是一片漆黑,呼吸也不暢快,不禁驚撥出聲。

「別叫!」池青玉忙靠著牆站定。

藍皓月聽到他的聲音,這才發現自己竟被他抱著,這一驚之下險些摔下地來。

「你……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她語無倫次,緊緊揪住他的衣襟。

「廖家的地窖。」他淡淡地道,「因你受了傷,他們怕保護不周,就讓我先帶你下來避一避。」

藍皓月使勁呼吸了一下,好讓自己再清醒一點,「你是說,奪夢樓的人又來了?」

「嗯。」池青玉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又道,「你要是覺得難受就別忍著不說。」

「我還能撐得住。」藍皓月不願讓他覺得自己嬌生慣養,有意做出堅強的樣子。

這地窖內極為空曠,兩個人的對話之聲在四下微微迴盪。周圍毫無光亮,藍皓月看不到他,卻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心間不禁泛起細小的漣漪。

他站了許久,一直未曾開口。藍皓月側了一下身子,低語道:「你累不累?」

「不。」池青玉輕聲回了一句,隨後慢慢地朝前又走了幾步,直至腳邊碰到硬物,方才停了下來。他輕輕地踢了一下前方地上的物件,藍皓月扭頭道:「是什麼?」

他又用腳碰了碰,道:「應該是酒罈……」

「池青玉……」藍皓月在黑暗中面對著他,想要讓他將自己放下,可在潛意識中卻又不捨得開口。她還在猶豫之間,忽聽外面一聲猛烈的巨響,緊接著這幽暗的地窖也不住搖晃,牆壁上的土石紛紛墜落,一時間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池青玉踉蹌了一下,迅疾後退至牆邊,過了好一陣,這晃動才漸漸停止,但原本清冷潮溼的空氣中卻滲透著焦味。

藍皓月緊張地抓著他的手臂,他急切道:「你先坐著,我上去一下。」說罷,他將藍皓月放在牆角,扶著牆壁往那石階上奔去。

原先光滑的石階上落滿了碎屑,池青玉心中默數著數字,走到最高處,伸手去推頭頂的石板。但試了幾次竟都無法推動,他細細摸著,那石板四周的土石似是已經變形。他自背後抽出古劍,刺入上方石板縫隙,想要用力撬開。孰料費盡力氣才將石板抬起幾寸,只覺土石簌簌掉落,原來上面另有重物壓住了那洞口,竟是無法再度開啟了。

池青玉不甘心地還想繼續,身後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他迅疾道:「不要過來!」

藍皓月撐著牆壁,吃力道:「出不去了嗎?」

他收回古劍,往回走了幾步,感覺來到了她跟前,才道:「等一會兒我再試試。」

藍皓月想到了表姐等人,不由憂慮道,「他們在上邊不知怎樣了?」

「應該不會有事……」池青玉微微嘆了一口氣,「早知如此,我不該帶你下來。」

藍皓月一愣,失望道:「你想要與他們並肩作戰,是嗎?」

他似是怔了一下,道:「不是,總要有人護著你。」

「那你可情願?」藍皓月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話一齣口,又覺後悔。

黑暗中,他靜了靜,平淡地道:「有什麼情願不情願的?你總是多問。」說罷,他取出竹杖,往前遞到她手邊,「跟我下去。」

「啊?」她稍一遲疑,輕輕伸手拉著竹杖的一端。

「往下還有九級石階。」池青玉走到她身邊,帶著她朝下走去。黑暗中,藍皓月什麼都看不到,只能順著那竹杖的指引,提心吊膽地一級一級往下挪著。等數到九時,果然站到了平地上。

雖只是短短的九步,她卻走得極為艱難。藍皓月情不自禁地握緊那微冷的竹杖,卻又想到了他一生之中始終都是這樣度過。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會如此。

「藍姑娘。」他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只是聽不到她說話,不禁開口叫她。

「什麼?」藍皓月一晃神。

他朝這邊走了一步,道:「你先坐下休息一會兒。」

「……好。」她吶吶應著,倚著牆壁慢慢坐下,又朝著他道,「你不要坐嗎?」

池青玉淡淡應了一聲,卻顧自走到離著她有一些距離的地方才坐了下去。藍皓月有點失落,側身朝他所在之處望著,眼前全是漆黑,只能想象著他的樣子。

她與他認識雖也有一些時間了,但卻從未敢多問他的私事。除了當日在峨眉山附近跟他去了那小村莊,以及顧丹巖說過的關於如何將他帶回羅浮山的事情之外,藍皓月對他,卻是一無所知。他總是疏離於眾人之外,不驚塵煙,不動聲色,彷彿有意無意地將自己與別人隔離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