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玉簪盈盈動君心

因藍皓月已走,池青玉不便再住在顧丹巖處,當夜拿了衣物,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獨行於夜空下,山風微帶涼意。他默默推開房門,不敢像平時那樣進屋就放下竹杖,而是仍謹慎地探著前方,朝桌前走去。

不過他很快發現,屋裡的一切都已經按照原先的位置擺正了地方,椅子也都緊緊挨著桌子,不再是橫在床前。他慢慢坐在床沿,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惆悵。

他獨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終於感到頭腦昏昏沉沉,便脫了外衣,躺在了床上。觸手之處,又摸到了自己先前留在屋內的竹笛,笛尾的玉墜靜靜地垂著,彷彿沒人動過一樣。

窗外山泉之聲還是清晰入耳,他深深呼吸,卻忽然聞到了一陣似有似無的清香。他坐起身,推開窗戶,那清香更加顯著,隨著夏夜的風,浮浮沉沉,飄散在他的周圍。

忽然想到昨夜與藍皓月在山崖上聞到的香味。

池青玉再也坐不住,摸索著出了屋子,沿著牆壁,走到了後窗。此時正是月到中天,草叢中的蟲兒鳴叫地正歡,好像奏響了一曲婉轉的歌。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忽感覺到衣服的下襬碰到了什麼,便蹲下身,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了葉子,是心形的。再沿著枝幹朝上摸去,便是一種尾端如管,五瓣狹長綻放的花。

那種清幽馥郁的香,便是從這叢叢聚攏的花中散發出來的。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得多一些。」

當時,她是這樣惴惴不安地說著的。

回到小屋後,他倚在床頭,拿起竹笛,遲疑了一下,輕輕地吹起了當日在唐門外河邊吹過的曲子。

可才吹至半闕,心中總覺得不寧靜,再也無法達到那種安謐淡泊的境界。

有一種恐慌從心底蔓延,是從未有過的忐忑。

池青玉覺得自己很糟糕,早早晚晚所吟誦的經文難道都成了擺設?他向來認為萬事萬物不過浮雲煙靄,或聚或散,自有定數,全然不必在意。斷情絕性原是根本,無牽無掛方為正道。就如自己即便不知為何來到這世上,也不知親生父母是何等人物,他也從不會苦苦思索,更不會怨天尤人。

只不過虛幻一場,生既無所歡樂,死亦無所畏懼。

但近幾日來卻時而歡喜時而惱怒,無端端地與藍皓月去了山崖聽瀑布水聲,又無端端地將她逐走。

莫不是修為尚淺,經不住外界干擾?

池青玉頹然,放下竹笛,摸到桌邊,翻開刻著經文的竹簡,一遍遍地觸控、默讀、銘記。

這一夜,他伴著永無止盡的經文靜坐至天明。

兩天後,池青玉又漸漸習慣了身邊不再有藍皓月的聲音,他這才略微定了定心。早課完畢,正要與顧丹巖去練劍,卻聽殿前響起素懷的歡呼聲:「師公,大師伯!」

池青玉驚喜地站定,只聽腳步聲錯雜,程紫源、顧丹巖等人紛紛行禮問候。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女子的聲音悅然響起:「青玉,你那師父在外遊歷了兩年,現在總算是回來了。」

「碧芝,你莫要在青玉面前讓我出醜。我不過是遲迴了一些日子。」海瓊子揹負長劍,捋著白鬚哈哈大笑,走上前來端詳著青玉。

池青玉微笑地向兩人行禮,禮畢方道:「師父,您足足遲迴了一年。我雖看不見,但也知道春夏秋冬的變化。」

海瓊子拍拍他的肩膀,道:「兩年不見,我的小徒兒已經長大成人。」

「青玉即將年滿二十,師父既然回來,也可選個吉日正式授牒與他。」林碧芝在旁提醒道。

海瓊子一笑,向池青玉道:「我倒險些又忘記了,其實青玉的品行我自是瞭然,早些年未曾讓你接受淨戒牒,就是想等你成年後再由你自己決斷。」

池青玉微微一怔,程紫源道:「青玉自幼在神霄宮長大,所謂度牒也只是形式罷了。」

「那也應正正經經度入我全真教派,否則豈非名不正言不順?」林碧芝持著拂塵,又道,「青玉,你意下如何?」

池青玉低聲道:「但憑師父師姐安排。」

林碧芝讚許地點點頭,環顧四周,道:「三位師弟,最近可有衡山派一位姓藍的姑娘到訪?」

池青玉一驚,顧丹巖亦詫異道:「師姐怎會知道?」

林碧芝道:「我與師父回來的途中遇到唐門眾人,正沿途尋找此女。據說是與其父有了矛盾,因此便負氣出走。唐寄勳認識我,便請我先回來看看藍姑娘是否來了羅浮山。」

「藍姑娘倒確實來過,但是已經下山,不知去向何處了。」顧丹巖答道。

林碧芝一皺眉:「若是她能遇到唐門眾人倒還好,若不然……」

「她沒有去處,或許會回到衡山?」顧丹巖道。

「此去衡山路途並不太平。」海瓊子沉吟。

「此話怎講?」顧丹巖與程紫源皆有些納罕。

原來海瓊子自兩年前離山雲遊後,足跡踏遍名山大川。而林碧芝見師父久去不歸,便下山尋找,後兩人又因機緣巧合到了廬州,殲滅了印溪小築逆徒於賀之。

林碧芝將此事講與眾師弟聽畢,道:「原先稱霸湘贛一帶的極樂谷就此垮臺,聽聞原屬極樂谷的地盤大多被奪夢樓侵佔。藍皓月若是孤身回衡山,說不定要經過奪夢樓盤踞之地。我聽唐寄勳所說,這姑娘性子急躁,不是輕易息事寧人的脾氣。」

顧丹巖嘆道:「早知如此,就不會讓她獨自下山了……」他說到這裡,不由看了看始終沉默的池青玉。

海瓊子與林碧芝並不知先前究竟發生了何事,又與眾人進殿細談這一路上的見聞。整個過程中,池青玉只是靜靜端坐,一句話都沒有說。

其後,海瓊子攜了池青玉的手,帶著他與幾位弟子前去飛雲頂試劍亭。林碧芝與程紫源二人先躬身對練,一時間寒光交錯,劍招綿綿不絕,意態瀟灑之間又隱帶訣法。演練完畢,兩人飛身後掠,長揖道:「弟子劍術粗疏,還請師父指教。」

海瓊子淡淡一笑:「碧芝略勝一籌,紫源過於拘束,以後可隨我遊歷四海,開闊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