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多情反被無情惱

進屋後,她沒有點燈,一個人怔怔地倚著床欄。窗外竹影橫斜,月光隱隱透過素白的窗紙,在屋內勾勒出淡淡的痕跡。她在這幽暗中看著眼前的一切,月色下的小屋更顯清冷,也許對於池青玉而言,任何裝飾與擺設都是多餘,非但不能讓他喜愛,只能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藍皓月悵然,想到了剛才本想告訴池青玉關於玉簪的事情,但似乎又弄巧成拙。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總是蠢笨不堪,或許他是真的厭煩了她……藍皓月無精打采地躺下,可那後窗外傳來的流水之聲,讓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在這靜謐之夜,那汩汩的聲音格外清晰,她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起身,推開小窗,望著那自窗外而過的山泉。

此時小道童素懷正揹著竹筐從山道回來,見藍皓月趴在視窗發呆,便笑嘻嘻走到跟前,道:「藍姑娘,你才剛剛恢復,怎麼還不休息?」

藍皓月臉微微紅了一下,道:「我在聽這山泉的聲音。」

「是不是吵到你了?」素懷望了望腳邊的泉水道。

藍皓月搖了搖頭:「這山泉是自然就有的吧?怎將屋子建在這裡?」

素懷道:「不是的,本來離屋子很遠。好像是很早以前,小師叔請師公鑿了水道,特意引過來的。」

「他難道不嫌吵?」藍皓月一怔。

素懷認真地道:「你不知道小師叔喜歡聽這泉水的聲音嗎?要是什麼聲音都沒有,他一個人在這黑漆漆的屋子裡,會睡不著。」

藍皓月的心猛然一緊,素懷並未察覺到她的異樣,見她忽然不說話,狐疑道:「藍姑娘,你不舒服嗎?」

「沒,沒有。」她回過神,小聲地說。

素懷緊了一下揹帶,驚道:「不好,我還要去把這些草藥切碎了呢,不然莞兒又要罵我。你先好好休息吧!」說罷,便飛也似地朝著小徑跑去。

藍皓月看著素懷跑遠,情緒漸漸低落。她從來沒想到會有人情願犧牲清淨,特意將山泉引至屋外,只為了消除無盡黑暗中的寂寞與恐懼。或許對於池青玉來說,世界本來就是一片混沌,只有外界的各種聲音,才是他不致封閉自己的唯一憑藉。若是夜間,整個世界為之寂靜了下來,他就成了這茫茫虛無中的一片孤葉,永遠不知自己會飄向何方。

懷著綿長的思緒,她默默閉上雙眼,使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山泉嘩啦啦地流淌著,彷彿幽幽古琴,以山風為弦,撥動了這一方寂靜天地。

天剛亮,藍皓月就又去了那長著玉簪的山崖。她趁著四下無人,小心翼翼地用劍尖挖出幾株花苗,用手帕包住了,帶了回去。

她回到所住的地方,特意到了後窗外,蹲在山泉邊掘土。今日氣候格外悶熱,她的身體還有些虛弱,挖了一會兒便沁出汗水。但她還是很專心地幹著活,將那幾株還未綻開的玉簪種植了下去。

好不容易將土坑填好,雙手上滿是泥土,藍皓月望著在陰涼處兀自挺直的花枝,又發了一陣呆。

回到房中,她倍感寂寥,望見靠窗書桌上有淡淡一層灰,便拿來抹布為之清理。書桌右角堆疊著許多竹簡,這些竹簡從她第一次進屋時便一直在這了,但之前她總是躺在床上,也無心來看。

卷軸邊依次排放著筆墨紙硯,藍皓月看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在他的屋裡,會出現這些看似多餘的東西。她拿起那支狼毫,見筆尖已略有磨損,顯然已用了多時。她又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簡,輕輕開啟,只見上面以遒勁的刀鋒刻著《南華經》,字字深入凹陷,又打磨得極其光潔,應該是專為池青玉而制。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及那凹陷下去的輪廓。這裡面的內容她在幼時也曾被父親強迫去讀,但覺虛無縹緲,完全沒有興趣。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窗外傳來極輕的竹杖點地之聲,藍皓月朝窗外一望,果然是池青玉正快步朝這裡走來。她急忙想將那竹簡放到原處,不料才一放上,底下微微一晃,那一大疊竹簡便全都散落了下來。她漲紅了臉,眼見來不及整理,便手忙腳亂地將最上面的竹簡揣在懷裡,溜到了床上躺著。

池青玉到了門前,伸手在門框上敲了敲。藍皓月故作自然地道:「你來了?」

他只應了一聲,便走到桌前去朝著原先擺放竹簡的地方摸去。結果藍皓月剛才整理了一半還未將東西歸位,他觸手之處已換成了端硯。他微微皺眉,繼續摸索,才發現桌上筆墨紙硯都不在原處。

他忍著不滿,將那些竹簡一一開啟,用手指摸著上面的字,辨清了內容,再一一合攏,按照原來的順序整整齊齊疊起。但全都收拾完畢之後,又發現少了幾卷,他按捺不住,背對著藍皓月道:「給我。」

「什麼?」藍皓月吶吶道。

「你拿我的竹簡幹什麼?!你還需要像我一樣用手摸著讀書嗎?」不知為何,他竟變得異常惱怒,重重地將手中的竹簡拍在了桌上。

「我,我不是故意拿走的。」藍皓月被他這突然的變化嚇了一跳,委屈地拿過藏在床頭的竹簡,想要還給他。

池青玉沉著臉,不等她過來,自己便依著生活習慣直接朝床前大步走來。卻不料藍皓月如今已能走動,一向緊貼桌子的椅子被她用過,正斜放在床邊。藍皓月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見他已經走來,一下子被那椅子絆得踉蹌。

「池青玉!」她跳下床。他下意識去扶著桌邊,又撞到了藍皓月用過的茶杯,但聽一聲清響,青瓷杯子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

藍皓月心一驚,衝上去扶住他的手臂。他卻以極快的速度掙開,單膝跪地,胡亂地去收拾地上的殘片。

瓷杯已碎,他一不小心,手指正劃過鋒利的碎屑。

「你的手流血了……」她看見他指尖滲出了點點血痕,又急又慌。

他卻不再站起,跪坐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藍皓月看著他格外無力的身影,難過地低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要說對不起。」他忽然冷得像冰一樣地說,「我早就說過,你實在無需總是心懷歉疚。打碎了東西我自會收拾,這已是我從小就懂得的事情。」

藍皓月忍著心頭苦澀,默默地伸出手,想將他手邊的瓷片撿起。他卻一下子撞開她的手,厲聲道:「說了我自己來收拾,你為什麼總是多此一舉?!」

藍皓月呆住了,她不明白昨晚還很沉靜的池青玉,為何又變得這樣冷漠。

「我做的事情都是多此一舉嗎?」她顫聲道。

「本來就是。」他執拗地用淌著血的手去撿著瓷片,嘩啦啦地抓在手中,憤憤然扔到了桌上,「藍皓月,你能不能安靜一點地坐著,不要總是忙東忙西!我不喜歡生活中忽然多了一個人,更不喜歡她亂動我的東西!我這裡什麼都沒有,你若是覺得悶了就不要強留!」

「我沒有覺得悶,更不是強留!」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沮喪地望著一桌碎瓷。

「怎麼可能?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是要搞出一些事情來,昨晚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你本就不該接近我。或許你覺得我很特殊,動了好奇心,現在也已經足夠了。我這個人,性子孤僻,又從不會顧及別人,無趣得很!說到底,你根本不明白我,我也根本不明白你!我們是兩路人,你的好心在我這裡全是無用,無用!」

「池青玉……」藍皓月沒有想到他會因為這件看來似乎微不足道的事情,說出這番話。她強忍著眼淚,道:「我很蠢,總是好心辦壞事,可我真的只是想彌補過去的錯!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這樣說,是作踐自己還是故意傷我?」

池青玉卻冷笑著抬起頭,眼裡一片虛無。

「我哪裡需要作踐自己?平日裡自命不凡的池青玉,事實上就是剛才那樣,你稍微動了一下我房裡的擺設,我就連走路都困難!之前對你冷漠,是我的罪過,現在你也看到我的樣子,總算沒白來一趟!」

藍皓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既傷心他的痛楚,又傷心他怎麼可以這樣看待她。她撐著桌子,頹然道:「你覺得我藍皓月是這樣的心思,我真的很失望。亂動了你的東西,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會這樣。」

池青玉聽她聲音沙啞,忽而又一聲不吭地轉過身,扶著桌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