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客棧的路途中,藍皓月一身是血,衣衫凌亂,她身邊的池青玉雖然年輕清俊,但旁人只要一看到他走路的樣子,便知他雙目失明。故此這兩人一路行去,引得別人議論紛紛。
與他打了幾次交道,藍皓月到這時才真正在陽光底下看清他的模樣。離開了夜色的遮掩,縱然池青玉神態自若,但那沉寂的黑眸,定滯的視線,還是與常人不太一樣。
藍皓月有些莫名的低落。
這時再想想先前與他針鋒相對地互相指責,她覺得自己似乎是佔了很大的便宜。這不是江湖兒女該有的品行。
因此這一路上,她盡力不再對他冷言冷語,似乎想要以此彌補一下之前的裂痕。池青玉雖有了她的指引,但還是保持行走時不多說話的習慣。藍皓月怕再度打攪到他,下意識地離他站得遠了一些。
尚未回到客棧,岔路上卻行來了一列馬隊,領頭之人自斜後方望見藍皓月的背影,高撥出聲。
藍皓月側身一望,原來正是表弟唐寄勳。他一邊策馬疾奔而來,一邊令手下人趕緊回去通報。藍皓月才想告訴池青玉,他也早已聽見了動靜,不等她發話,便停在了一旁。
「皓月姐,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唐寄勳翻身下馬,見她身上沾滿血跡,不由驚道,「你受傷了?是奪夢樓的人乾的?」
藍皓月垂目道:「前天晚上我和舅父分別後就遭遇了襲擊,被他們帶到了別處……這傷勢還不算重,沒傷及骨骼。」
唐寄勳嘆了一口氣,此時又轉目望著沉默不語的池青玉,詫異道:「這位是?」
藍皓月看看池青玉,他雙眼微低,神色淡漠,不像是想要回答的樣子。藍皓月記起他曾經說過不願張揚身份,可眼下大家都已看到,她也不知該如何隱瞞。
「奪夢樓的人想殺我的時候,是他出手相助……寄勳,我們還是先回唐門再說吧。」藍皓月想了想,才將話這樣帶了過去。
唐寄勳畢竟年少單純,也沒想很多,高興地答應了一聲,便回頭叫手下人牽來兩匹快馬。
「你與這位公子都上馬,我們即刻就回唐門。」
藍皓月接過下人遞來的韁繩,不由一怔。唐寄勳顯然沒有注意到池青玉的情況,她卻犯了難。
「皓月姐?」唐寄勳自己已經重新上馬,見藍皓月與那青衫少年還站在原地,不由一怔。
「我不去唐門了。」池青玉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往後略微退了一步。
「可你不是還要找莞兒嗎?去了唐門,人手不是更多?」藍皓月轉身壓低了聲音,儘量不想驚動別人。
「也許她已經回到客棧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分明有些不踏實,可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這兩人在路邊低聲對話,唐寄勳皺起眉望著池青玉,此時才隱隱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有些迷茫。這時候又有一眾人馬自後方趕來,前呼後擁之中,唐韻蘇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
「娘!」唐寄勳見母親到來,急忙迎上前去。唐韻蘇聽了他的簡單回報之後,徑直策馬到了路邊,藍皓月忍痛行禮,道:「三姨,定顏神珠是不是已經被送回去了?」
唐韻蘇微微頷首,眼光一掃池青玉,緩緩道:「皓月,聽說是這位少年救了你?」
藍皓月點了點頭,才想為池青玉引見,卻聽唐韻蘇又道:「小兄弟,你是不是還有一個隨行女孩子,身穿緋紅,年約十三四歲?」
池青玉一怔,蹙眉道:「是。前輩怎麼問起這個?」
唐韻蘇道:「昨夜有人飛鴿傳書,送來一封要函,說是這女孩已在奪夢樓的控制之下。我們前前後後問了一遍,發現唐門中並無這樣的女孩失蹤。但守門人記得當時送還神珠的女孩倒確實是這個模樣,寄瑤又道,神珠被盜當夜,正是這女孩跟在一個青衫少年身邊,還曾經與奪夢樓的人動了手。」她說到這裡,上下打量他一陣,「看樣子,你就是那位神霄宮的弟子了?」
池青玉手指一緊,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急切追問:「他們為何要抓走莞兒?」
「依我看來,恐怕是當夜你們與正午交手,又奪回了神珠,他們誤將你們也當成是唐門的親朋。故此抓走莞兒,提出了要挾……」
「要挾什麼?」
唐韻蘇望了望四周,見旁邊雖都是唐門子弟,但畢竟身處道旁,便道:「這話我們還是回到唐門再說。」
「我不便前去,還請前輩儘快告知。」池青玉斷然道。
唐韻蘇有些錯愕,她素來說一不二,卻不料這少年當眾拒絕,心中略有不快,沉聲道:「他們的意思是,要想保住那女孩兒的安全,就要將神珠送去交換。」
池青玉一驚,神珠已被莞兒送回唐門,如今奪夢樓再來要挾,自己竟拿不出原本就屬於神霄宮的寶物了。
藍皓月聽到這裡,心中反而石頭落地,展眉道:「三姨,神珠不是已經在我們手中嗎?既然如此,拿神珠去換回莞兒便是。」
唐韻蘇黛眉一顰,她本就不想在這裡說起此事,是池青玉非要叫她告知,如今大庭廣眾之下,她不想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只是淡淡道:「皓月你想得未免太過簡單,那奪夢樓的話,也能全信?到時候只怕是神珠被搶,人也救不回來,白白被江湖中人恥笑。」
藍皓月一怔:「可如果不這樣……」
「好了,閒話少說,這位小兄弟如果想隨我們一起回唐門,我也很是歡迎。到時候咱們再想別的方法……」唐韻蘇一邊說著,一邊掉轉馬頭想要回去。
這一行人見唐韻蘇欲行,便都策馬準備打道回府,藍皓月也急著想要回去,卻見池青玉還拄著竹杖站在那裡,不由伸手一拉他的衣袖,低聲道:「池青玉,我帶你走。」
「不用了。」
他忽然開口,執拗地掙開她的拉扯,正對著前方,一字一句道:「多謝你們轉告我這一訊息,神霄宮的事情,也不必勞煩唐門出手相助。我自會想辦法解決,就此別過了。」
眾人竊竊私語,唐韻蘇臉上掠過一絲不滿,以尖利的眼神盯著他,忽道:「你眼睛怎麼了?」
藍皓月驚了一下,池青玉微微垂著眼簾,鎮定地道:「看不見的。」
所有人皆露出驚訝的神色,藍皓月尷尬道:「三姨,他沒了莞兒的照顧,恐怕很難在外……」
「我說了不需要你們替我想辦法。」池青玉重重說了一句,竟伸手推開藍皓月,自己靠著竹杖朝前邁步。這四周原本都是唐門的馬隊,眾人見他徑直朝前,只好紛紛向兩邊退讓,一時間馬鳴聲聲,人言嘈雜。
藍皓月見他這怪脾氣又忽然冒了上來,不禁追上一步,正色道:「池青玉,你自己逞能便算了,難道還要置莞兒的性命不顧?」
池青玉冷冷道:「唐門出手與我出手又有什麼不同?」
「你一個人到哪裡去找?!」她其實也並不是與莞兒有多少交情,可就是難以理解眼前這少年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