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漏漸移破重圍

少年池青玉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實在是天大的麻煩,尤其是這個人還常常不識好歹地想與他交談,一路上為了等她恢復力氣,一共停了有四次之多。

等到藍皓月第五次提出想要坐一會兒的時候,池青玉終於忍無可忍:「不如你在這裡坐著,我先回去請人來抬你回唐門?」

他本以為這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可藍皓月聽著,卻感覺他是在嘲諷。

「要不是中了迷煙,我也不會這樣沒用!」她倔強地站直了身子,再也不提休息的建議。

池青玉愕然,他聽出這丫頭話中帶刺,可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片好意,換來的卻是這種硬邦邦的回應。他不由得冷笑起來:「我何曾說你沒用了?通常只有自卑的人才會格外敏感,處處覺得被人瞧不起。」

藍皓月惱怒道:「你現在這樣的語氣,還不是在指責我嗎?」

「分明是你自己這樣想,卻還將罪責推到我身上,這豈非是無賴之極?」池青玉寒著臉道。

「但你分明是在嘲笑我,還說要人將我抬回去!」

「我這樣說有什麼錯?你走不動,我背不了你,自然請人來抬你回唐門。」他強忍怒氣,用力一抽手中竹杖,將之奪了回來。藍皓月失去了憑藉,一個踉蹌就往前栽倒,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身形。他卻又冷冷道:「我沒法跟你再說下去,道不同不相為謀,請便!」

藍皓月倒抽一口冷氣,在她心目中,江湖子弟都應該寬宏大度,急人之急。她雖不太瞭解神霄宮這一門派,但也知道其宗師海瓊子乃世外高人,可這少年如此態度,實在叫她難以接受。

她腦海中盤旋著這許多憤慨,還未及說話,池青玉竟已顧自拄著竹杖朝前走去。藍皓月急喊:「池青玉!」

池青玉依舊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平緩。藍皓月大為失望,又不想向他服軟,抱著雙膝便坐在了路邊。

她被這夜風吹著,身子瑟瑟發抖,便將臉埋在臂彎之間,再也不想抬頭。

可他走了一段,忽而又停下腳步,似是在聽著她的動靜。藍皓月此時並未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只是埋著頭兀自生氣。

道邊草叢中有昆蟲發出低微的鳴叫,池青玉站定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又說道:「你真的不走?」

藍皓月這才意識到他尚未遠去,抬起頭一望,他正獨站在淡淡月影之下,淺青長衫素白半臂,襯得人如其名。

她卻無心欣賞這少年的清逸,冷冷掃了他一眼,扭過頭道:「你不是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嗎?」

他語塞,但很快恢復了驕傲的語氣:「要是奪夢樓的人回來,我可不會再出手。」

藍皓月冷笑:「多謝你提醒,我也不指望你會行俠仗義。」

「如此很好,以後不要再說我見死不救,更不要中傷我神霄宮名譽!」他同樣報之以冷笑,絲毫不讓地予以反擊。

藍皓月習慣性地扭過臉不搭理他,他說罷之後,倒也真的不再停留,持起手中竹杖便離她而去。

藍皓月從未遇到過這樣自命不凡又薄情寡義的人,之前對他那稍稍有所改變的印象又徹底崩塌。她打定主意就算是奪夢樓的人再度返回,她也絕不會求他一句。

可轉目一看,身後草叢幽然,遠處墳崗錯雜,紙錢亂飛,竟讓她無法再獨自待在這裡等到天亮。

她此時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是被馬車運到此處,而正午他們已經不在,那輛馬車卻還被丟在身後的林子外。一想到此,藍皓月頓感希望所在,因此不顧腿腳乏力,強撐著雙膝便站了起來,忍著酸楚朝原路返回。

剛才那一段時間內走走停停,她所中的藥性倒反而有所減退,雖還是行動不便,但扶著道邊樹木,也能夠獨自行走。待得回到原處,果然看到那輛馬車依舊還在,兩匹駿馬正低頭吃草。

藍皓月這才稍稍安心,加快腳步朝馬車走去,豈料才剛到車邊,忽聽兩側密林之中腳步聲迅疾迫近,聽那聲音至少要有四五人之多。她呼吸一促,手指不由握住劍柄,但即便是這熟悉的動作,如今做來也覺吃力。藍皓月當即撲到馬車邊,用她那還在顫抖的雙手將一匹駿馬從車轅前放出。

林間腳步聲已越來越近,轉眼之間四名灰衣刀客自不同方向躍出灌木叢林,刀光寒白,翻卷著向藍皓月砍去。藍皓月大叫一聲,翻身上馬,身子緊貼於馬背之上,拼盡全力策馬前奔。那四柄鋼刀貼著她的手臂劃過,她只覺上臂一陣劇痛,知道已經被他們砍中,可此時此刻已無暇去管,只是伏在馬背上全力衝刺。

那四人掠上道邊高樹,灰色人影在月下不斷交替前行,如鬼魅般緊追其後。藍皓月手臂上鮮血直流,此時忽聽一聲尖嘯,為首之人雙刀出鞘,如蒼鷹般直撲而下,長臂疾旋,兩道寒光朝著藍皓月後背狠狠砍下。

藍皓月雙腿夾緊馬鐙,仰身以劍橫架住刀鋒。她的腰身已經完全靠在馬背之上,而對方趁著下落之力,雙臂再一發力,竟將藍皓月手中劍鋒強壓向下,還差幾分便要切入自己胸口。

她爆發出一聲嘶叫,雙臂一揚,奮力將那人震出。但此時手臂傷口越發綻裂,那人雖一招未能取她性命,已看出她力不從心,打了個呼哨之後,另幾人分三路斜掠而來,盡朝著她攻去。

藍皓月急提韁繩,那駿馬受驚之後嘶鳴騰躍,跳起一丈之高,越過刀光縱向前方。灰衣人見狀手起刀落,竟將那馬兒的後腿生生砍斷。

鮮血四濺,藍皓月隨著馬兒的哀鳴從半空中摔下。

而此際四人手中鋼刀一轉,又落向藍皓月腰間。她仰天躺在血泊之中,目光渙散,惟覺耳邊風聲疾勁,眼前寒白迷茫。

卻聽一聲悶哼,當前之人忽然被人自後踢中,飛跌而出。另三人聞音回身,清影乍現,映著淺淡月光,劍起劍落如白梅點點,顫出無數道弧圈,將他們迫至一退再退。

「就是他!」被踢倒在地的人看到那仗劍而來的少年,不禁啞聲喊道。

那三人如同猛虎般重新持刀撲上。少年雙目緊閉,掠至半空,古劍回掃,橫濺出一道血痕。

「藍皓月!」他反手一劍,擋住身後人的襲擊,口中猶在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