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腥氣能撲進鼻腔的距離裡,李意闌也看清了橫在地上的是兩個人,貨郎打扮,被人用一根繩子五花大綁了,軟綿綿陷入了昏迷。
臺階口的人想是聽見了腳步聲,慢慢將面向調了過來。
寄聲登時「嘿嘿」地笑成了一串,屁顛顛地拋棄了六哥,朝他的捕頭姐姐,也就是李遺的夫人飛奔而去。
崇平有一種味道詭異的小酥餅,甜中帶鹹、鹹中有辣、辣裡含苦,名曰八味酥,受眾相當稀少,可鋪面稀奇的屹立不倒,寄聲奇葩地好這一口,所以特別愛見到王錦官。
都說英雄配美人,李遺顛覆過好幾個驚天大案,誇他一句英雄實至名歸,可他的夫人王錦官卻不是什麼出名的大美人。出嫁之前她是小城小當裡的掌眼,之後跟著李遺踏遍神州,為了方便才領了一個捕頭的差事。
王錦官有些女生男相,無聲地杵在衙門口,愣是比旁邊的衙差還高一截。
她眉目高挑濃重,鼻頭尖、嘴唇薄,眼角還有些下三百,喜穿深衣、攜刀帶劍,渾身看不出女子的溫柔似水,反倒有股兇冷氣。
當年就是相面的說三白眼的女人有虎狼之心,容易剋夫,所以老孃百般刁難不願意讓她進門,可李意闌不敢怠慢她,一來她是他大哥唯一見了會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女子。二來她是同道中人,是個刀中好手。
李意闌頓在門口笑了笑,溫聲道:「嫂子,你怎麼來了。」
問的是「怎麼」,他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他的嫂夫人是個獨行俠,心裡的主意從來鐵打的一樣,所以跟他大門不出的老母親合不來。她能出現在這裡,說明一切前提糅合到她心裡之後,變成了一句她想來,李意闌也就是假客套。
王錦官正在摸寄聲的頭,聞言看向他,清冷的目光上下動了動,眉心立刻皺了一下,她說:「前兩日夢見你大哥,他說想你了,我就來看看。」
她的嗓音和冷臉有些不搭,低而柔娓,不說話像個女閻王,不看人卻又像淑女,兩相攪和使得她身上有種難言的氣質。
面對面的表情難掩,李意闌一見她臉上的小變化,便會意到她這是對自己的病秧子狀態不滿意。
武人講究真氣外斂內放,投在人身上就是精氣充沛,可他天天不睡覺,熬得是雙眼血絲密佈,槍也收到了袖間袍底,渾身沒點兒高手的氣象,也難怪她看不過去。
李意闌剛覺得好笑,又被下一句給刺到了,李遺是他們共同的遺憾,他給他們搭上了家人的線,卻又走得那樣突然。
大哥過世以後,這是他跟王錦官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母親叫她回去拿休書,她面不改色地接過去,一刻不肯多待地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彎了下腰,將信封擱在了門檻上。
押當裡的掌眼有一雙能讓圓底的雞蛋都立起來的穩手,休書一半在外面一半在屋裡,被風掀了幾次都沒落下來,也就是她的意思,她只接李遺的休書,也只肯為李遺進這個大門,別人的話都不算數。
第二次是她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馱著個髮鬚皆白的郎中來給他看病,老大夫搖完了頭,她在院子裡沉默地坐了半天,晚飯都沒吃就走了。
後來就源源不斷地寄藥材過來,包袱裡雖然一個字沒有,可郎中都說全是野生的好東西,只可惜那些都救不了他。
再見就是眼下了。
似乎每次見面,李意闌都能嚐到一股心酸,也許這正是他大哥還不曾被遺忘的證據,這樣很好,卻也不好,他大哥是慧極必傷,他不想王錦官落一個情深不壽的下場。
可那畢竟都是她的事,李意闌驅散了意識裡的胡思亂想,看了眼那兩個被捆的人,伸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讓大哥和嫂子費心了,這兩位是傍晚在東城門街口行兇的人嗎?」
「是,」王錦官站著沒動,「這些事我一會兒跟你說,後門在哪裡?我要先去拴馬。」
寄聲笑眯眯地跳出來獻殷勤:「馬交給我嘛,捕頭姐你去喝口熱的。」
王錦官對寄聲這種撒嬌寶比較心軟,勾了下嘴角算是同意了:「八味酥在左邊的褡褳裡,自己拿走吧。」
寄聲歡天喜地地下去牽馬了,至於地上躺的那兩個貨郎,李意闌叫衙役先收進牢裡去了。
衙役將那兩人抬起來的時候,李意闌才注意到他們嘴裡都被塞滿了棉布。
咬舌自盡或齒間藏毒是高階刺客常用的手段,王錦官跟著李遺多年,在這方面的經驗老練,根本不是李意闌這種臨時被趕上架的鴨子比得了的,也許她這節骨眼上忽然到來,是他大哥在天上庇佑他。
饒臨的衙門不過五重,根本算不上庭院深深,可夜色卻是同等的昏暗。
李意闌多半步在前面帶路,沒了旁人,他說話也就放開了,問道:「嫂子不是那麼心活面軟的人,夢到大哥說想我,就會真的來探望。是崇平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王錦官的目光朝前面散開,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焦點,這是她在李遺身邊時落下的習慣,時刻都在眼觀四路,後來也根本沒想改。
「四天以前你託我幫你打聽許別時的來龍去脈,當年負責收屍的一個衙役如今易地而居,就在扶江和饒臨接壤的鄉下,我看都到門口了,就順便過來看看你。」
她竟然肯為一個衙役跑這麼遠,李意闌眸光一閃,側過頭去看著她說:「嫂子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比如……許別時還有活著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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