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縫頭

「不是,許別時應該是真的死了。我問過當年在場的官兵,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說看見羽箭穿心而過,之後我又找到處理他屍體的兩名衙役,他們確定拋屍的時候,那少爺的身體已經冷了,除非許別時有九條命,否則這案子理應與他無關。行久,你應該是查偏了。」

李意闌到處撲空,也不差斷掉這一條線索,無非就是被孫德修這個老匹夫給耍了而已,他「嗯」了一聲,沒太多反應,彎腰轉過了後院的月門。

知辛的房裡還亮著燈,被他一眼看見了,正想琢磨大師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就聽他大嫂忽然說:「不過我問到了一個小細節,或許會對你有些幫助。」

她從不是大驚小怪的人,所以她嘴裡的「小」細節怎麼也小不了,李意闌來了興致,抬眼與她對上視線,看見她眼底盛著一點寒星似的鋒芒。

「許致愚被砍頭那天,監斬臺附近的一家成衣鋪進了賊,掌櫃卻說不出丟了什麼。許致愚是染指軍需,罪大惡極,斬首之外還要棄屍一天,供時人唾棄,可是第二天,起早來收屍的官差卻發現……誰在那裡?!」

說到要緊處王錦官忽然按住刀鞘低喝了一聲,李意闌詢聲一看,就見大師端著杯什麼站在牆角,兩條腿定在邁開的姿勢上沒動,像是被他嫂子嚇了一跳。

「那是知辛大師,得空了我再為你引薦,」李意闌低聲鎮住了這個,又抬頭去招呼那個,礙於夜深了只好把聲音往低了壓,笑裡便有了點平時沒有的磁性,「我們是不是驚擾到大師了?」

知辛只是被喝的站住了,臉色還是尋常,李意闌開口後他就從牆角走了出來,沿著迴廊往他的客房走,和藹地衝李意闌搖了搖頭,又豎起單掌跟王錦官見禮。

王錦官卻只是盯著他,什麼回應都沒有。

李意闌覺得有些不對,她曾經明說了她自己心高氣傲,看不上的人她懶得理會,可大師非凡脫俗,按道理她不該是這種態度。

可在這陣忽如其來的沉默裡他也沒法深究,嫂子不搭腔,李意闌只好接過來,意在合禮地將大師先送走。

「那就好,」他笑著答了一句,見知辛手裡端著杯子,又是從廚房那邊來,被寄聲半夜偷食荼毒的幾年的思維產生了慣性,順其自然就來了一句,「大師是餓了嗎?」

這時,江秋萍等人還沒洗漱完,聽見門外的喝聲擦臉的擦臉、揩腳的揩腳,挨個拉開了房門,探出頭來看熱鬧,然後不看還好,一看三個裡有倆都嚇了一跳。

還有一道房門拉開後又關上了,正是呂川那間。

知辛剛好走到張潮的門前,聞言笑了一下,先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了愕然的張潮,低聲交代了幾句,接著才去答李意闌的話:「李兄誤會了,我不餓,府上待我很周到。我還有些經書要抄,先回房了,諸位請。」

說完他腳步輕輕地走了,留下滿院子心思各異的人。

江秋萍和張潮是不明白,那個下午救了命的女人,怎麼會在李意闌旁邊。

吳金比他倆更茫然一截,他是壓根就不知道這是哪裡殺出來的女俠。

李意闌則是看著那個轉手的高筒杯子,在回憶大師什麼時候和張潮那麼熟了。

至於王錦官,她眼也不眨盯到知辛進了房間,眸中流轉著一股旁人不曾察覺的疑思。

知辛退場以後,江秋萍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顧背痛的朝王錦官鞠拜,他不勝感激地說:「多謝女俠的救命之恩,江秋萍銘感五內,冒昧請教尊駕。」

瑞朝的女子以夫為綱,能被稱作「尊駕」可謂是少見的抬舉,可王錦官不太吃這一套,並沒有想要他報恩的意思:「分內的事,無須銘記。行久,我趕了一天路,有些累了。」

「行久」是提刑官的字,只有好友和長輩才敢張嘴就來,這女人看起來比吳金還年輕,卻生生把他們老大叫成了小輩,三個人滿頭的問號卻又不敢問,因為這女人下了逐客令。

一個外人的逐客令都能叫他們欲言又止,李意闌有些哭笑不得,為了避免這三個大老爺們輾轉反側,他善良地給他們做完簡短的介紹,領著王錦官去了呂川隔壁的那間空屋子。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半天,都覺得這事態簡直是芝麻落進針眼裡——巧極了。

客房久無人用,但因是公門的東西,隔兩天就有人打掃,倒是不髒,反正王錦官不計較這些,太晚了李意闌也就沒叫人提水搬笤帚大張旗鼓地來收拾,只讓值夜的小廝送點褥子和熱水。

茶具屋裡就有現成的,兩人坐在八仙桌前等熱水,為了避嫌,李意闌也沒關門,壓低聲音續上了被知辛中斷的話題,他問道:「嫂子,收屍的官差發現了什麼?」

王錦官的眼珠很黑,黑的彷彿有股看不穿的深意在裡頭:「發現許致愚被砍下來的頭,被人用針線縫到身體上去了。原來成衣鋪丟的,是一跟無足輕重的針。」

李意闌總覺得她話裡有話,縫合頭身雖然少見,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這種詭聞還嚇不到他,砍頭、縫頭、針、言下之意……

他將這幾個字眼反覆在心裡滾動了幾遍之後,腦中忽然閃出了一線靈光,李意闌不自覺往桌上探了一點,脫口而出道:「許致愚的頭被砍掉了,可他的白骨……」

卻是頭身俱全是一架!

人死如燈滅,一盞滅了長達十四年之久的燈,叫他們所有人,從錢理到李意闌一行,都忽略了砍頭這個要點。

縱觀五樁案子裡的死者,只有許致愚一人是生前死無全屍,頭顱可縫,因為還有皮肉,可斷掉的骨節還能接嗎?要是不能,那麼第二具白骨本身,就不會是許致愚本人。

李意闌的思緒眨眼就順著「不是許致愚」奔出了八千里遠,風起雲湧地讓他差點坐不住,想要立刻去物證司探個虛實。

可王錦官卻操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慢調子說:「坐好,我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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