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寒夜,手下的刑名師爺出了岔子,也難怪郡守無心睡眠。
李意闌個子高,進入內室時總要彎腰,他一進門,後面那四個嘩啦啦在他背後排成一列,看起來是個興師問罪的陣仗。
謝才半夜跑來看他的師爺,也不知道師爺到底有錯沒錯,心裡虛得很,見了李意闌就彈起來見禮,嘴裡打著官腔說:「這麼晚了,大人還未休息啊。」
李意闌淡淡地說:「有些問題不解,來問問於師爺。」
謝才訕笑了兩聲,邀他坐下了。
於師爺畢竟是公門裡的人,平時人緣不錯,這會兒也沒受什麼刑,形容還算整潔,就是臉上覆著層隱而未發的怒氣,看見寄聲,臉色一片鐵青。
寄聲也不是什麼好鳥,努著嘴傳達自己的不屑,都說文人毛病多,幸好他們江秋萍不這樣。
江秋萍並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寄聲心中陡然就高大了,吳金悄沒聲息地給他搬了個凳子,他實在有些虛軟,也不管郡守是不是還站著,自己偷偷地坐下了。
也許是官階的原因,李意闌臉上自帶了一股不怒自威,他將寄聲繳回來的紙條輕輕放在了桌上:「師爺,沒什麼想說的嗎?」
於師爺年長於他,但敬佩這年輕的高官上任後的不辭辛勞,對他跟寄聲完全不是一副嘴臉,他嘆了口氣,神態萎頹下來:「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跟胡大人交代了,大人還想讓我說什麼?」
「怕是沒交代清楚吧,」李意闌語氣平淡的像是在嘮家常,「我姑且相信師爺說的屬實,這紙條是被人做了什麼手腳,墨跡乾透後自己消失了。」
「但以己度人,如果我是師爺,沒有武術防身,在衙門辦公的時候,屋裡忽然被人扔了一張紙條,讓我到廢棄多年的老屋裡去一趟,去見誰、去幹什麼都不明瞭,恕我明哲保身,我是不會去的。秋萍,你跟師爺都是文士,換了你,你會去嗎?」
江秋萍冷冷地說:「我也不會,我怕死,可於師爺單槍匹馬就上了門,我們不妨猜一猜,你不得不去的理由。」
「第一,你在撒謊。如今這紙條上空白一片,無論你說什麼都無從考究,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沒什麼宵小偷擲紙條,一切都是師爺在自導自演,你的目的只是想將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一個莫須有的人身上去。」
「第二,你說的是實話,但你隱瞞了最重要的部分。以於師爺的智慧,應該不至於會覺得就你說出的那些,就能讓我們所有人都信服,大人剛剛說了,你去老宅的動機不夠。如果是這樣,師爺不想欺瞞大人,卻也不願意和盤托出,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守口如瓶,當個純粹的惡人!」
這兩段話語速飛快,最後那兩個字咬得尤其重,於師爺像是被他的話鋒給捶到了似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但他緊抿著嘴唇,什麼都沒說。
江秋萍正要繼續攻心,李意闌卻忽然出聲了,他說:「我大哥刑名二十年,應該能算個有經驗的提點。我記得他有一次跟我說,這世上有兩種犯人最讓他憐憫,一種是有冤要伸,卻所遇非人,一種是口耳通暢,卻不發一言。」
「我當時聽了,覺得這是詭辯,第一種的確讓人同情,可第二種人猶有自作孽、不可活之嫌。直到今天我見到師爺,才忽然明白了大哥的苦心,是秘密重要,還是性命重要?我也答不上來。」
「只是如果師爺鐵了心要當保守秘密的人,那就請提起做好兩手準備,刑訊之苦不可免,世上也沒有密不透風的牆。」
他們倆都是口齒伶俐的狠角色,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唱得於師爺在這奉勸的夾板中左搖右擺,心腸本身就不硬,不然也不至於連個謊言都編不出來,頹然半晌被逼得老淚縱橫,斷斷續續地吐出了實情。
「……月桐是我的表侄女,當年史炎入獄,表面是嚴大人查案疏忽,私底下卻也有我在推波助瀾。月桐的爹,也就是我表兄,待我親如兄弟,我們血緣雖然淺,可他喜歡讀書人,正好我就是,我能考中舉人,費用全賴老哥墊襯。」
「後來月桐忽然離世,老哥悲痛之下聽信了丫鬟的讒言,求我一定要讓史炎罪有應得,我、我一直以為我沒做錯,直到那白骨案的風波襲到了月桐身上。」
「江大人慧眼如炬,我說的是實話,只是隱瞞了神秘人以我所做的錯事脅迫於我那部分。我為了這張老臉鬼迷心竅,竟然依他所言,我、我……實在是愧對聖賢、愧對史炎吶!」
陳年的冤案再掀波瀾,幫兇滿臉的悔不當初,可李意闌卻沒法同情他。
史炎就在不遠處的重獄裡,過得如何李意闌心中自有分曉,於師爺要真的這樣後悔,在他上任之前,史炎絕不至於被打成那樣。
所以與其說是愧對,不如說是失去了粉飾太平的遮羞布,一時不知所措,下意識拿悔恨來堵悠悠眾口而已,對於有些人來說,這世上誰都重要不過自己。
人性之惡,惡不堪考。
這樣看來,呂川還算是個有擔當的漢子,至少沒有躲到李意闌提著槍殺到他頭上才來認錯。
「今天就這樣吧,謝大人,師爺的用度不要短他,衙門井井有條,裡面有他的功勞,你準備一下,明日張貼告示,後日開堂,還史炎一個清白,」李意闌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謝才頭昏腦漲地說:「升、升堂?可史炎是犯人,他沒法擊鳴冤鼓,也沒有訴狀啊。」
而且主犯嚴海的官比他還大,借他倆膽郡守也不敢審啊。
李意闌在牢門口回了個頭:「訴狀不難,師爺自己就是訟師,不過是揮筆而就的事,鳴冤鼓也不止為犯人而設,對於自首的人同樣歡迎。」
於師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筋,坐姿陡然癱軟了下去。
回程時連寄聲都不想吭聲,每個人都忍不住想起了史炎。
他的運氣還算不錯,不日就能重見青天,可之前四個案子裡含冤的人,早已經成了一身銘刻的骷髏,永遠失去了釋懷的機會。
雖說丁是丁卯是卯,這是兩個系列兩碼事,可還是叫人憋屈得不行。
李意闌今夜沒了繼續探討的心思,其他人也心不在焉,回到後院之後李意闌就揮了手,叫眾人各自散了去休息。
他難得肯早睡,寄聲顛顛兒地跑去打洗腳水,可還沒出門就差點跟人撞成門神,來的是個衙差,帶著一通稟報。
「大人,門口有個女人,叫、叫……叫你去見她。」
正常的稟報不會這樣,向來都是誰誰誰求見大人,這轉達裡依稀有一股熟悉的霸氣,寄聲若有所察,終於後知後覺地回過了神來,眼底滿是欣喜若狂,嘴巴直接驚成了一個圓形:「我的個姑奶奶,白天救了江秋萍的女人是捕頭姐!」
李意闌匆匆穿過幾重庭院,遠遠就看見衙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刀跨在左邊,飄帶一樣斜著翹出去,腳邊躺了兩個疑似人形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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