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散夫妻(二)

江秋萍疼得渾身都是汗,手裡卻緊緊地拽著那個栗子袋。

酉時三刻,饒臨衙門,東三客房。

李意闌回來的時候,等著他的是好訊息兩條,壞訊息一條。

壞訊息是江秋萍受了傷,李意闌直奔客房,發現其他人都已經自覺地擠在了裡面。

「不礙事,」江秋萍測躺在床上說,「郎中說傷得不重,都是皮外傷,就是我們文人不耐痛,所以看著像是很嚴重。」

不重也是傷,背後的人可真是囂張,李意闌心裡默默地記著仇,臉上卻還得扮出和藹可親來:「不要勉強,難受就得休息。」

都追到這個份上了,江秋萍絕對不願意半途而廢,他堅持道:「我有數,沒事的。」

李意闌尊重他的意見,坐下來發現大家忙了一通都還沒吃飯,就把這裡變成了第二個糧廳。

房門沒關,看得到呂川在院子裡喝酒。

李意闌沒說他不能進來,可是呂川留在了外面,李意闌知道這姿態是做給自己看的,可他也懶得去說不必如此之類的假話,大家各自把握分寸,反正時間能讓一切都暴露出來。

江秋萍坐著不得勁,吳金和張潮就將美人榻搬到了桌邊,大家吃肉讓江秋萍喝湯,邊填肚子邊交換資訊。

嚴五那邊沒什麼一切如常,吳金耐不住地說:「公子,我覺得換個人去盯著嚴五吧,我雖然不是什麼高手,但自保沒問題,我想撤出來幫忙。」

李意闌:「我想想,明天給你答覆,寄聲這邊呢?」

寄聲用牙齒撕著雞腿肉,有點特別得意:「我今天在那兒蹲了一天,逮到了一個人,是你們都認識,但又絕對想不到的傢伙,有沒有興趣猜一把?」

江秋萍破案有癮,傷疤都還是新鮮的,一聽見線索鼻子就被牽跑了,興致勃勃地喝了口湯:「給點兒提示。」

李意闌本來不喜歡這種吊人胃口的小把戲,但看傷患來了精神,也就隨波逐流了,他胡扯道:「我們都認識的人,除了我爹,也就衙門的這幾個人了。」

其實他本來是在胡扯,誰知道一語成讖劃到了重點,寄聲虎軀一震,瞬間有點兒討厭他。

吳金自知智慧不足,直接將了自己的軍:「我就不猜了,張潮來。」

張潮自動遮蔽了李意闌的第一項,一本正經地問寄聲:「什麼程度的認識?是見過,說過話,還是熟識?」

寄聲不滿地咧歪:「我叫你們猜,不是縮小範圍、挨個排除好嗎?」

李意闌熟練地捧他的臭腳道:「我們都猜不出來,胡大俠可以揭曉答案了。」

寄聲不相信地斜了他一眼,很快又正經起來,因為這事兒不是開玩笑,他低聲說:「於師爺。」

「啥?」吳金被驚得叫了起來。

李意闌也訝異地抬起了眼睛,心如電轉地在於師爺和白骨案之間牽線搭橋,最後暫時找到的唯一的聯絡,就是於師爺和第五具白骨於月桐的姓氏相同,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也許他們之間有親屬關係。

大家的思路果然都差不多,江秋萍問道:「於師爺到那裡去幹什麼?對此他有什麼說法嗎?」

寄聲從袖籠裡摸出了一張小紙條,朝李意闌推去:「他說那屋子本來就是他的,廢棄很多年了,他今天之所以過去,是有人給他寫了張紙條,讓他今天申到酉時之間過去一趟,再多的他就不肯說了。可是我搜過了,屋裡一個人沒有,而且你們看,這就是他說的那張紙條。」

李意闌捻在指尖上展開對摺的部分,立刻明白了寄聲那句「可是」的意思。

紙條上空空如也,別說字跡,連個墨點都沒有。

就算寄聲打盹兒的期間,刺客伺機溜走了,可於師爺也算是一個圓融的讀書人,怎麼會編出一個這麼拙劣的謊言?

五人百思不得其解,決定一會兒再去牢裡看看。

李意闌接著問張潮兩人的情況。

為了讓江秋萍多休息,張潮主動將話接了過來,三兩句帶過了大半天的辛苦找尋,只從最後那間琢玉坊的夥計那句無心之言帶來的提示開始詳說。

聽到帶刀的黑衣女人時,李意闌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眼底有種十分溫暖的意味。

張潮完全是寄聲的反面,再驚心動魄的事從他嘴裡出來也就那樣,是個很不適合講故事的人,但好在他的經歷可圈可點。

寄聲瞪大了眼睛說:「所以,東西呢?真被搶走了?」

「沒有,」張潮摸出懷裡的東西,放到了李意闌面前,「我們早知道對方拿不到東西絕不會罷休,所以離開栗子攤之前,秋萍就將東西藏在了吃食中。」

吳金仰慕地五體投地:「真有你們的,腦子太好使了。」

「都受累了,我們的辛苦不會白費的,」李意闌安撫著拿起了鈴鐺和紙條,垂眼仔細端詳。

然後他們五個人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一星半點的端倪來,只好暫時按下了,又聽李意闌提起那群嚇到大師的螞蟻。

這是今天最不驚人的發現,吸引力相當於沒有,在寄聲的牽頭下,大家一致決定該趁熱打鐵地去一趟牢裡。

江秋萍非要去,抬臂又會扯到傷口,張潮只好留下來,接過了將他裹成粽子的重任。寄聲看見大麾,記起他六哥也是個虛弱的人,一溜煙回房裡倒梨湯、灌湯婆子去了。

李意闌本來和吳金在廊下等,可吳金聞到了呂川手裡那壇花雕的酒味,腆著老臉上去討教了,迴廊下一時就空了。

前後都是人陪人,就他一個孤家寡人,李意闌站了片刻,忍不住抬腳走向了知辛的客房,他其實願意跟知辛多待一些時間,可他的時間又總是不夠用。

這時,一隻麻雀斜掠下來,正好落上了知辛的窗臺,它在那兒跳了幾下,接著低頭啄了起來。

李意闌凝神去看,發現窗臺上撒著一些幹化的米粒,應該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而有人是誰不言而喻。

那隻麻雀又來了,知辛聽見它的喙啄在木頭上時的細響了。今夜的雲裡有雪相,室外會寒冷徹骨,知辛本來是想著開啟窗,它要是願意進來,那就相伴著過夜,要是不願意就隨它去。

誰知道他推開窗後,才發現來客不止一位,李意闌正半蹲在他的木窗外,跟那隻為了吃天不怕地不怕的麻雀大眼瞪小眼。

動物向來怕人,尤其是野生的,這畫面約莫是有些平等的禪意,知辛乍一眼看到,心裡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覺得紅塵滾滾,有時非常殘酷,可這時卻是靜謐溫柔的。

李意闌其實聽見知辛走過來了,只是那小麻雀一點也不怕生地盯著他,李意闌覺得有趣,也就多看了幾眼。

知辛開窗以後他就不看麻雀了,站起來笑道:「我是不是打擾到大師了?」

「沒有,」知辛指了指那隻麻雀,「我聽見它來了,但是不知道你在外面,外頭涼,要進來坐坐嗎?」

李意闌下意識就是一聲好,話到了嘴邊才想起自己還得去牢裡,不得不遺憾地婉拒了。

可拒絕完發現他那些拖拉的屬官們還沒有出來的跡象,李意闌不想走,想起知辛不凡的境界,急中生智地找了個話題:「大師見識廣博,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兩樣東西?」

知辛從容地點了下頭,李意闌將鈴鐺和紙條隔著窗遞過去,很快就發現自己問對了人。

「這是百歲鈴,是扇販子出攤的必備之物,這樣沿街的時候就不用叫賣,只需要拉一拉繩索,鈴聲織成一片,人們就知道是賣扇子的來了。」

「至於這句俗語,我倒是聽過,談錄裡面有寫。凳不離三的意思,就是凳子的長度末尾取數必須是三,一尺三、三尺三等,後兩句的意思與之等同,至於為什麼非要取這些數,無非就是民間圖吉利的一種說法。」

「凳不離三,三同散,取意是希望凳子不會壞。」

「門不離五,五同福,取意五福臨門。」

「床不離七,七同妻,取意能早日娶妻,一生不離。」

原來三五七下面的意思是散福妻,可那木匠一個老光棍,哪來什麼福妻?還是說福又同夫,其實說的是散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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