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嘞,八個大錢稱四兩,未嘗其味早聞香嘞……」
江秋萍一門心思地趕著路,不料小臂上忽然一緊,卻是張潮沒打招呼就拽住了他,不由分說地將他扯到了右手邊的栗子攤前,接著跟攤主扯起了淡。
張潮:「老闆,能不能嘗?」
「可以可以,隨便嘗。」
張潮聽到後不客氣地從籮筐裡拿了一顆,整個放進嘴裡嚼了嚼,很快就扭頭朝右邊的地上一呸,騰出嘴來說:「不錯,還挺甜,你也嚐嚐,好吃就來兩斤。」
說著他又拿了一顆,伸手就朝江秋萍嘴巴的方向喂來。
江秋萍有點被他驚呆了。
張潮這個人,雖然官位在他們五個裡面只比寄聲大,只是官方一個跑腿的,可他給人的感覺穩重自持,外加那一手技驚四座的工筆,怎麼看都不像是市井出身。
可他剛剛那個吐板栗殼的動作,其粗鄙和沒有公德心的神韻,簡直可以媲美二流子的隨地吐痰。
而且張潮什麼時候給人餵過吃的啊,他那麼沉默寡言,一看就是很擅長也很享受吃獨食的傢伙。
這也不知道是中了哪門子邪,江秋萍張口剛要問,對方卻先下手為強,用板栗壓住了他的嘴。
那栗子應該是新炒的,在棉絮的覆蓋下溫度正好,暖而不燙嘴,外皮上有點兒焦糖的香味,絲絲縷縷地往鼻腔裡鑽,色香味俱全,勾得人就只差從兜裡掏錢,可它帶來的感官卻不止如此。
它帶著一點碾壓的力道,在自己唇上滾了兩遭,正在這時,江秋萍的目光也落到了張潮臉上,那人並沒看他,射向他後方的眼神里有種搜尋的意味。
江秋萍心頭一震,霎時明白過來,他應該是發現了什麼可疑的地方,所以才又是呸又是喂的,藉以窺探街道兩邊的形勢。
可人群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忌憚呢?江秋萍心湖泛波,腦中很快凝出了答案:是人。
車房柱瓦是死物,人不挪它們就不會動,而野獸隱於深山,天災防不勝防,這世上唯一能讓人防範不安的,只能是另外一些人。
這懷裡的東西還沒捂熱呢,就被人盯上了,江秋萍又驚又怒,一方面是震驚於對方神速的反應機制,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些人簡直是無法無天,他們再不濟也是提刑的屬官,三品都鎮不住的蠢蠢欲動,可見對方有多囂張。
還有,這些人光天化日地想對他們幹什麼,跟蹤?奪物?還是殺人滅口?
江秋萍揣著一肚子驚疑,將栗子吞進嘴裡,接著作勢低頭去吐殼,悄聲問道:「怎麼了?」
張潮已經收回了目光,嘴皮子掀動的幅度很輕:「三次了,我感覺有人在看我們,但沒條件細看,沒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也許是我想多了。」
江秋萍沒他這麼敏銳的洞察力,什麼感覺都沒有,不過張潮不是疑神疑鬼的人,他願意相信同僚的判斷,稍作沉吟後拿了個主意:「小心駛得萬年船,就當是有來應對。天快黑了,路上人要變少,咱們別回衙門了,直接去城門口。」
主街上人多,道寬視野廣,不像衙門還要經過小巷,到了城門讓人護送著往回走,不失為最穩妥的路線。
張潮點了點頭,做戲做全套地買了兩斤栗子,揣上後再度加入了行人的隊伍。兩人繃緊了精神,眼觀四路、腳步匆匆地往東門而去。
在他們身後,兩名貨郎打扮的路人不斷在各個攤位間摸看著前行,他們並無交流,看起來根本不認識。
可走著走著,首飾攤前的那人忽然頓住了腳步,另一個側腦勺上長了眼睛似的旋即也剎住了腳步,順著前者的視線看去,跟著臉色騰地變了。
那裡是通往衙門的青磚道,日已西沉,正是歸家的好時辰,可那兩名官員卻沒走這條回去的路,反而是沿著主街急急而奔。
他們發現了!
貨郎們的目光陰沉地對上,於靜默中傳遞出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接著其中一人悄然退到油紙傘攤後不見了,另一人則加快了跟蹤的腳步。
半柱香後,前方的路上傳來了一陣驚慌,張潮引頸看去,發現是一輛馱著貨的牛板車失控了。
人們紛紛朝路邊退讓,他伸手去攬江秋萍,以免被人給衝散了,可手伸出去卻撲了個空,那陣虛無的挽撈感讓他腦中「咯噔」一響,後背上頃刻就覆滿了寒氣。
那牛車是聲東擊西的詭計,真正的危機近在咫尺!
張潮猛地扭頭去看,眼中的世界登時慢了下來。
江秋萍離他不遠,只有一臂之遙,不知道是被人撞到了還是拉扯過,整個人呈傾倒之勢,雙手為了所求平衡而徒勞地揮舞著,完全是個防禦為零的處境。
更別說他的肩膀上還搭著一隻手,那指節異常寬大,是一種手掌極富力量的表現。
順著那隻手臂往上,張潮看到了一張平凡的面孔,可上面的眼神卻閃著一種得逞的冷酷。
張潮看不見江秋萍的後背,可他的心臟卻不自覺揪了起來,如果他是殺手,他絕不會錯過這一道毫無防備的後背。
江秋萍仍然在跌倒中,可他的表情迅速從驚惶變成了隱忍的痛苦,應該是遭到了攻擊。
張潮目眥欲裂地衝了過去,他想喊、想罵、想嘶吼,可那些情緒只是他內心的寫照,危險之中的時間永遠倉促,短暫到連發洩的時間都沒有。
江秋萍瞬間爆了一身冷汗,有人在他右邊的肩胛骨下面刺了一刀。
「今天會死在這裡」的念頭幾乎嚇破了他那顆半生只跟溫柔的之乎者也打交道的心臟,江秋萍痛而不捨,腦中甚至還有悔恨,恨自己不該趟這趟渾水。
可想是這麼想,他的揮舞的雙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按住了右腹,之前離開木匠的院子時,他就將東西都揣在這兒了。
刀尖還在往血肉深處遞進,這個動作一眨眼就能完成,貨郎打扮的殺手下手穩準狠,迅速挑開了江秋萍壓著的衣角,從他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布包。
江秋萍試圖抗爭,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殺手眼中此刻已經跟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貨郎冷哼一聲,一邊加重了下刀的力氣,一邊抬眼去鎖張潮的路徑,打的算盤是結果完這個就去殺那個。可誰知道他的眼神才放出去,就被一柄上翹的刀鞘給攔住了。
張潮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局勢,因此是看見變故的第一個人。
旋刀破局的是一個黑衣女人,個高面冷,手裡握著一把沒出鞘的纖長彎刀,她之前就站在那裡,另一邊還牽著一匹棕色的馬,只是張潮心有所繫,沒有注意到她。
這人路見不平,挑起一刀就直衝貨郎的眼睛。
招子是要害中的要害,貨郎猝不及防,不得不轉攻為自保,單手向後翻出按在地上,讓橫切的刀鞘擦過了頭頂。
江秋萍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帶著後背上插的刀柄轟然倒地,要是就這麼倒下去,刀尖會在他自己的重量下從前胸透過來,萬一穿過要害,那就是九死一生了。
張潮拼命地撲了過來,可他本來就晚了一步。
說那遲那時快,女人忽然踏出了一個弓步,將本來可以乘勝追擊的刀身回撤,反手插入了江秋萍和地面的空隙處,接著她以刀尖為支點,硬是將江秋萍的上身倒掰了起來。
這時,躲過一劫的貨郎已經穩住了心神,他見女人正在救援,連忙抓住機會痛下殺手。只見他一掀手腕,臂上就露出了袖努的冷鋒,箭頭森寒地對準了女人的咽喉。
張潮終於撈住了江秋萍的手腕,他將同伴拉扯過來,一邊焦急地大喝道:「小心袖裡箭!」
在他的提示聲裡,女人側翻了出去,看起來十分輕易地躲過了那枚袖箭,可她的左肩上卻忽然飆開了一道血花,原來是另一枚暗箭自身後而來。
張潮立刻回頭去看,卻見滿眼似乎都是恍然驚呆的普通人,偷襲者深諳偽裝之道,僅憑著目力根本看不出來。
兇徒不是孤身一人,張潮料不到情形會怎麼演變,但為了不在混亂中加深傷勢,他毅然伸手拔掉了江秋萍背上的刀,然後捂住傷口,將同伴整個上身儘量包在了懷裡。
江秋萍疼得眼睛裡全是白茫茫的光,彈起來的樣子像一條下了油鍋的魚,一時只剩下忍不住的劇烈喘息。
張潮伏在地上,看那女人提著刀,跑起來吹了聲口哨。
原來那枚袖箭是一記佯攻,目的不是趕盡殺絕,而是為自己爭取逃走的時間,因為巡防營整齊劃一的兵甲聲已經開始叩擊耳膜了。
路邊的棕馬「噠噠」地迎來,女人抓住韁繩騰空上馬,打褶的裙襬在空出翻成了一朵花的模樣,然後她連人帶馬,衝出去的架勢如同身在戰場。
雙拳到底難敵四手,張潮有點擔心她會陷入險境,可他喊了兩聲「女俠留步」,別人根本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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