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辰時剛過,衙門糧廳。
廳裡只有吳金,李意闌抬腳進了門:「秋萍和張潮呢?」
吳金嘴裡有個肉包子,塞得張不開嘴,寄聲只好體貼地在他背後哈欠連天:「江秋萍牢裡去啦,張潮到墳地畫畫去了,之前我給你打水洗臉的時候叫過他們,屋裡沒人。」
李意闌坐到飯桌上拿筷子,心裡想的卻是,要是有升遷的途徑,這些人都該是棟樑之才。
早飯才用到一半,謝才就將畫師找齊了,十個人分成兩排站在大堂裡,神態都有些侷促不安。
李意闌說明用意,又讓不著調的寄聲出了幾道題目來考察功底,花了一個多時辰留下了四個人,剩下的打發回家了。
吳金端著早食先去了牢裡,招呼夙興夜寐的江秋萍吃飯,大堂裡的李意闌篩選妥當後,帶著人也過來了,又過了一炷香,張潮才滿身大汗地趕回來。
江秋萍掖了倆燒餅在狀紙下面,等張潮過來坐下以後,將餅和茶碗一起推了過去。
接下來這一整天,全耗在了審問上面,被問話的人來來往往,分別且單獨地被叫進了不同的刑室。
寄聲見人手足夠,就留在李意闌身邊端茶遞水,李、江、吳加上謝才、於師爺擔任言審官,張潮和那四個畫師負責勾畫定位,根據每個人的供詞畫一張各人的,再將小人點到張潮畫來的墳地拓本上。
如此緊張地忙碌到酉時末,獄中的兩百多名百姓的問話才告一段落,李意闌囑咐謝才去廣而告之。
謝郡守扯著大嗓門在獄中交代,大夥馬上就能安然回家,這都是託了李大人的福,要感謝李大人的父母恩情云云,又說在破案之前還得配合調查,隨叫隨到,並且不得離開饒臨。
牢裡陡然爆出一陣歡呼聲,李意闌放眼望去,一圈兩圈也沒找到大師,便猜測他應該還不動如山地坐在原地。
牢裡要放人,他們不好攔著門,便全都移步回了正廳,牢房依次被開啟,百姓們迫不及待地鑽出來,似乎忘記了他們所蒙受的無妄之災,帶著一種始料未及的狂喜匆匆離去。
這些總是無能為力的庶民,也是天底下最寬容、最記不住仇恨的人。
慈悲寺遠在千里之外,知辛暫時無家可歸,並不著急離開,便一直等到了萬籟俱寂。
他從牢裡出來時,天邊都是夕陽的餘暉,獄中的景物單一孤苦,愈發襯得晚霞絢爛不可方物,那種蓬勃熱切的活力讓知辛出神地看了半天,直到有人叫他才回過神來。
「大師?」
門口的衙役通報說,有人給他送東西,但沒留姓名來歷不明,就沒有直接送進來。
寄聲讓人送到大堂,被李意闌按住了,他嗓子裡的孽緣蓄勢待發,需要出門透透氣,那不具名人士送的東西他打算自己取,誰知道一出來竟然和知辛碰了個正著。
三番兩次和大師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不是有緣是什麼?
李意闌心頭頓生一股微弱的喜悅,等了片刻也不見知辛動作,只好出聲打破了大師的站禪。
知辛側過頭,並不明白李意闌單槍匹馬出現在這裡的用意,便平和地問道:「施主有事嗎?」
李意闌微笑著指了指跟牢獄門對門的賦役房:「沒有,我來取東西,大師怎麼現在才走?」
知辛詼諧地說:「一不留神多唸了幾遍經,如果沒有其他事,那貧僧就先走了。」
李意闌一句「好走」到了嘴邊,忽然一陣鬼使神差,無緣無故地改成了口風,他說:「我送送你。」
知辛跟他的交情也就侷限於這牢裡的兩次對話,萍水相逢沒有讓人送的理由,便委婉地拒絕道:「大人的好意貧僧心領了,公務繁忙,請留步吧。」
說完他點頭致意,合十一禮,轉身就走了。
雲霓袈裟名貴至極,近看卻是素淨透頂,連勾阡陌的金絲線都看不出珠光寶氣,在紅彤彤的晚霞裡硬是被襯成了白紗,微風一過飄逸如雲,說來也奇怪,他明明是在往紅塵裡走,可李意闌眼中卻只看見了他一個人。
知辛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裡,李意闌的眼神失去目標,只好回到衙門裡,他走進賦役房,在主薄的告知下來到一個棗紅色的木箱子跟前,它一尺見長,有手掌寬,上面雖然沒留下大名,但是有一張封口條,上面中規中矩地寫著一行小楷。
提刑官親啟。
李意闌伸手手指扣了扣箱頂,裡頭響聲嗡動,顯示大半是空,接著他揭掉封條就要開啟,主薄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小心有詐,還是讓小人來開吧。」
他是處理禮單的高手,這無名箱子又來路不明,李意闌聞言轉手將箱子給了他,主薄接過來,戴上手套和掩面巾,又拿起了一些纖細的小工具,小心翼翼地掀開盒子,裡頭沒有他預料中的任何東西,只有一柄形制古樸的圓柄魚紋匕首。
李意闌一見那短兵,胸前的舊傷處驟然就浮起了一種冷冰冰的錯覺。
萬家燈火燃起時,知辛尋摸到了一個剃頭匠。
師傅正在吃飯,他就在一旁等,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重新尋回了六根清淨。
蓄過發茬的頭頂有些涼,感覺陌生又古怪,他一路體察著頭頂的異樣,三心二意地踏上了北郊的漫漫夜路。
等到第一縷晨曦透射山林,樹枯鳥盡,知辛站在栴檀寺的廟門前,正好用側臉接住了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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