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梅花開了,踏進這牢獄之後,知辛似乎就真的聞到了一縷冷梅幽香。
若有似無,再嗅卻又沒有了,於是直到落座,知辛的心思還在梅花香上,一念之間就悟了道禪。
萬境本閒,唯心自鬧。
獄中無茶,李意闌覺得有些怠慢,但沒表現出來,直接切入了正題:「案情需要,我有幾個問題請教大師。」
知辛:「請說。」
李意闌客氣地說:「不知是何種因緣,讓我有幸能在此地與大師相逢?」
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涉及到了慈悲寺的內務,知辛不想騙他,也不想告訴他實情,只好含糊其辭:「慈悲寺丟了一樣東西,對世間來說無多大用處,可對於我寺卻意義非凡,方丈託我下山來尋,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往栴檀寺去。」
栴檀寺是饒臨北郊的一座古剎,名氣或許比不了慈悲寺,但在本地的信眾卻也不少,本月初九有場法會,知辛正是為此而來,不過李意闌初來乍到,這個集會他還並不知曉。
別人既坦誠以告,卻又不告之以詳,識相如李意闌,便知道不該繼續追問。
佛門雖然是清淨地,但以其無私反成其私,是眾所周知的藏寶聖地,自古以來寶物失竊的案例不在少數,李意闌頷首以示會意,隨口又起了個話題:「上個月初一,寒衣節,大師出現在墳場,是去祭奠某位故人了麼?」
知辛平靜地說:「不是,我在此地並無故人。那天,我在東街爐蘇橋邊的榕樹下參訪,入夜以後看見有人從東街跑來,說是墳地出了鬼怪,便過去看了看。」
李意闌暗自記下關鍵字眼,繼續問道:「大師可還記得,過去的時候那裡的情形如何?」
知辛微微錯開目光,似乎回憶了片刻:「很亂。我抵達時,眾人圍住了那座墳,我借過進入,那具女骨坍縮在墓碑前方,並無任何動作。有位婦人在旁邊啼哭,從她的話裡聽來,好像是那具白骨的母親。」
散點透視構圖法需要儘可能詳實的細節,李意闌一邊追問,一邊提醒自己注意語態,不要入戲太深,將人當成嫌犯來問了。
李意闌:「大師請幫我想想,是否還記得當時那具白骨的姿態?」
知辛:「……抱歉,不太記得了。」
李意闌:「無妨,白骨身上可有異常,比如異光,或者異物?」
知辛:「或許有,我未有注意。」
李意闌:「那婦人當時,是在白骨的左側還是右側?」
知辛:「在右。」
李意闌:「她可有靠近觸碰過白骨?」
知辛:「我到之後沒見她碰過,她……很想靠近,也很害怕。」
李意闌:「那其他人呢?」
知辛:「有位施主上前辨認過白骨上的字,官府的兩名衙役將其打橫放置,仵作驗過骨,除此之外,當時靠近的人……」
他想了想,接著目光直接地對了上來:「好像就只有我了。」
李意闌並不意外,這細節江秋萍之前有些耳聞,已經告訴過他了,說是有個和尚替白骨念過往生咒,這時看來就是大師無疑了。
他應了一聲,又詢問了一些細節,諸如知辛唸經的方位、身邊左右是誰、相貌如何等等。
問題多了,李意闌慢慢就記不住了,他也不強裝聰慧過人,立刻叫獄卒拿了筆墨,伏在桌上邊寫邊說。
他書寫時,知辛就在對面等待,閒來無事只能去看他的字。
李意闌的字寫得一般,筆鋒卻重得很,力透紙背,行雲流水地一貫連筆,跟他這個人表現出來的穩重有些格格不入,都說字如其人,知辛思維發散,心想這人此般皮相之下,諒必也有幾分意氣風發。
人生八苦似乎沒能在他身上留下烙印,知辛氣質和睦,與之談話如沐春風,一個時辰悄然流逝,李意闌沒覺得自己說了多少話,也沒注意到自己咳了好幾次,寄聲倒是注意到了,很快就上門揪人來了。
三更露最寒,華蓋有疾的提刑官該去烤炭火盆了。
至於江秋萍等人,適時正審得眉飛色舞,寄聲叫不動人,也不太關心這些人健壯如牛的身體,只單獨拉著他的六哥去休息了。
李意闌走前將知辛送回了牢房,告知道:「大師,如果順利,明日你就能離開了。」
知辛輕輕地點了下頭,轉身進了那一方牢籠,誰也沒注意到他抬腳時頓的那一下。
佛醫文理不分家,他也算半個醫者,其實有義務提醒李意闌切忌過於操勞,可垂眸時看到了自後方照來的一雙影子,便什麼也沒說。
那個叫寄聲的小廝活潑開朗,提醒的話想必沒少說,可結果也無非就是如此,李意闌並不在意自己的身體,是什麼原因,知辛並不想過多地探究。
月色如紗,牆角的梅花無聲無息地又開了幾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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