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餘孽

原來「沒什麼探案的經驗」,真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但吳金三人也不敢面露鄙夷,在黎昌十里亭他們已經見過了李意闌的真本事,人只要身懷長處,到哪裡都能捕獲到幾分敬意。

江秋萍沒了寄託,只好垂眸斂目地盤算起來:「拉枋線那兩人有些可疑,但一個瘋一個昏迷,線索也就斷了。」

寄聲託著下巴說:「昏迷的好說,可那個瘋了的,會不會是裝的啊?」

江秋萍:「不像,錢大人考慮過這種可能,詢醫、盤問、加刑等方法都試過了,劉喬瘋得不似作偽。」

而且假設劉喬是在裝瘋,刑訊加身都能不露破綻,那他賣傻的本事必然也同等高強,因此瞎猜無益,派人盯著他的動向即可。

李意闌明白其中關竅,隨意點了下頭,話鋒一轉道:「昔日的任陽通判趙溫現在何處?他有什麼口供或證詞嗎?」

江秋萍:「趙溫如今在任陽,任郡文學,由於他身居官職,在錢大人受命回京以後,他也回任陽赴職了。趙溫在卷宗裡稱,鬼神之說純屬無稽之談,並說這是周蕊為報復他所為。」

寄聲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感嘆道:「有點無恥。」

這趙溫身為功名學子,可沒有證據就妄自猜測,度量如此狹小,李意闌即使忽略涉案的情形,也對此人難生好感。他無視了寄聲,眼耳口鼻依舊對著江秋萍:「那對於白骨上所陳列的往事,他是承認還是否認?」

江秋萍無奈又好笑:「自然是全盤否認。」

李意闌不再追問,江秋萍等了片刻,見沒人發表意見,只好做了個總結:「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出現在任陽天空上的白骨匪夷所思,倒真有些像是鬼神所為了。」

在座的誰也不信漫天神佛,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這就是白骨案背後之人的高明之處,不服不行。

李意闌抿了口熱茶去壓喉中的瘙癢,接過話道:「稍後我們再提相關人等來查問一遍,一應證物也掌掌眼,看能不能有些新的發現。現在我說說崇平的情況。」

「白骨許致愚家中俱滅,目前沒有明確的嫌犯人選,嫌疑最大的是那位最後上場的旦角。」

「不知諸位可有聽過,蜀中民間有種戲法,叫做變臉,能在須臾之間改頭換面,因此在那出社戲中,花旦的臉忽然變成骷髏頭倒也勉強說得通,這案子的疑點主要在於以下兩點。」

「第一,疑犯留下白骨以後,是如何在臺上憑空消失的?錢大人的推測是有人在戲臺上做了手腳,但他命人將戲臺拆了個全乎,結果跟風箏案一樣,並沒發現不妥之處。」

「第二,白骨現身的騷動過後,戲班裡的人在後臺的角落裡發現了被打暈的女旦,此女才是正主,她唱完前兩場,第三場扮相的途中被人從身後擊中後頸,李代桃僵了。」

「由於梨園的青衣飾者有男有女,因此僅從‘十年’那句唱詞,無法斷定嫌犯是男是女,但應該是許致愚生前的故人,此人許致愚鳴不平,並且唱出那句時用的聲音,經人指證,跟昔日許致愚說話時十分相像。」

「伶人沒有看見襲擊她的人,出演期間,戲班裡的人也說沒有外人出入,故而錢大人認為嫌犯是戲班裡的人,但審來審去,眾人都是不知情狀。」

「最後,糧務州同孫德修政務繁忙,錢大人沒能將他請來當堂對峙,他的狀詞是一封寄來的信紙。」

「孫德修在信上稱,他行的端做得正,無懼刑司放手來查,但若是問他嫌犯人選,他有個困惑多年的猜測,但是並不能確定,請提刑司自行明鑑,他說……」

說到這裡,李意闌抬起眼瞼,緩慢與眾人一一對視:「許致愚之獨子許別時,或許逃脫了應得的刑罰,還存活於世。」

其實原本在孫德修的信中,稱許別時為「餘孽」,用的是「苟活」二字,但李意闌認為既然是公平敘事,擇字措詞就更該中正無私。

這話宛如石子投湖,一下就激起了四道浪花,江秋萍大吃一驚,神思快捷地替眾人說出了困惑:「怎麼可能?先不說國法嚴明,據說當年許家的監聽問斬,孫德修也參與在其中,他怎麼可能放這許別時逃出生天?」

李意闌:「許別時並不在問斬之列。」

一語驚醒夢中人,寄聲登時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

李意闌瞥見以後,食、中二指並在一起,在他跟前的桌面上輕輕地敲了敲,提醒他收收惡趣味,不要往苦悲處看熱鬧。

動作間李意闌話語沒停,繼續訴說他看來的細節:「錢大人查閱記載,也詢問了不少崇平的本地人,兩方面一致顯示,當年崇平太守帶官兵去許宅抄家,許別時囂張至極,以大量的三黃伏火粉圍住二進院,持桐油火箭站在屋頂,不許太守進屋拿人。」

瑞朝民風純順,這許別時不太像大戶人家的公子,行事作風反倒有點土匪的影子。

吳金震驚到張開了大嘴,好奇不住地打斷了李意闌:「公子你且等等,三黃伏火粉乃是火炮和震天雷的關鍵成分,火器營向來管得嚴,配方也是軍中秘辛,這許別時一個升斗小民,怎麼會有大、量的伏火粉?」

李意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目光遙遠地笑了笑,道:「高手在民間,莫要將人看輕了。」

「錢大人的調查顯示,崇平的街坊都說這許別時生性頑劣、愛作弄人。他不讀聖賢書、不修杏林手,就喜歡滿大街晃盪,往下九流的地方鑽,學了一身的歪門邪道。」

「說起這伏火粉,崇平當地有爆竿作坊,許別時跟作坊的長工稱兄道弟,長工應該告訴過他一些配比之法,有一年年關,不少街坊看見許公子在街頭擺攤賣過地老鼠,可以作為佐證。伏火粉應該是他自己配的,由於最終沒能引燃,故而威力不詳。」

崇平的百姓估計被這位許公子得罪了一個遍,大都在口供裡苦不堪言,正事不談卻碎叨一大段,說這小子如何翻東家的院門、砸西家的瓦,十分的不像話。

時隔陰陽紙上相逢,透過那些煙火氣濃的話裡話外,李意闌彷彿看到了一個不知疾苦的半大少年,到處惹是生非,過錯卻又不至於大到讓人念念不忘,嘴甜笑臉多,多半的人罵他的時候也在笑,是個頑童,心地卻不壞。

如果沒有那些翻天的變故,活到如今,應該會是個十分有趣的人。

然而世上有趣的人不多,世事也從來容不下「如果」,許別時即使還活著,也必然完全是另外一種模樣了。

李意闌斂去心中的可惜,正色道:「題外話到此為止,言歸正傳。」

「當年在緝拿的對峙中,許別時被官兵羽箭穿胸,從屋頂跌落下來當場氣絕,屍體在義莊陳列到兩日後許家問斬,一併收起來扔到了城北亂葬崗,照理來說,他絕無可能的生還。」

「可孫德修說,許家伏法以後,他見過許別時,不止一次,深夜在他府中徘徊,家丁沒抓住人,就以為是鬼。因為這事聽起來像是心中有鬼,而且無甚可能,所以他從來沒有告知於人,現在看來,他見到的當真不是鬼,而是裝神弄鬼的人。」

張潮出聲道:「這不合理。許別時是朝廷欽犯之子,放過他會招惹殺頭罪,從驗脈到義莊停屍,中間那麼多官差經手,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交好,願意為他捨棄性命。而時間不算短,他若是沒死透,絕對會暴露。所以我覺得這位糧務大人的話,不太經得起推敲。」

江秋萍:「附議。」

寄聲對孫德修有種先入為主的惡意,感情用事地說:「也附議。」

吳金其實腦子一團糟,一會兒死一會兒不死的,但為了不落伍,他也一口氣道:「我也附議。」

李意闌自己說了半天,最後卻不肯跟他們抱團,總結說:「許別時還活著、孫德修在撒謊,各有一半的可能,稍後下去查吧,我們不能靠猜測,拿證據來說話。」

理是正理,可江秋萍為難道:「如何去查?社戲案扣留在饒臨的相干人等,只有戲班的人,可戲班的人都不是崇平人,他們對許別時一無所知,時間緊迫,我們沒有時間往返於崇平找百姓查問。至於孫德修孫大人,想必也不會太配合。」

作者「常叄思」的其他小說

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