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餘孽

李意闌語氣沉穩:「這事我來安排,先生不用操心,只把該問的問題、該查之人舉列出來給我就行。」

寄聲鸚鵡學舌,十分闊氣地說:「扶江你也不用操心了,老子有的是人。」

家生和賣身的僕人沒有像寄聲這樣的,而且這小子一會兒公子一會兒六哥,真正的身份怕是也不簡單。

江秋萍欲言又止,忍住了打探他們隱私的念頭,江湖人嘛朋友多,後頭有人不算什麼。

接下來他們按順序詳說了剩下三樁案子,五具白骨出現的詭秘原理一概沒弄清,至於圈定的嫌疑人,看起來似乎也沒有犯案的能力。

榆豐白骨劉春兒的弟弟劉榮是個骨瘦如柴的瞎子,自理都得靠鄰居幫扶,往肉太歲裡塞白骨還要操縱這種事,用腳趾頭想都不可能。

扶江張石傑的老父張宏今年八十高壽,前些年在告狀的途中被人打斷了腿,走路都要靠柺杖扶,也沒能力將白骨搬到山頂上去。

至於饒臨的於月桐,她那個在逃的丈夫史炎倒是已經被緝拿歸案了,但即使史炎沒扛住重刑,屈打成招地說這一系列事都是他乾的,卻死活也說不出這些白骨的出現始末。

一個連原理都說不出來的犯人,怎麼交到上頭去覆命?

前任提刑官錢理的辦案之路,便是斷在了這裡。

共享完資訊的眾人也是束手無策,默默無語地對坐著,吳金給自己倒了杯酒,沒什麼等待的耐心道:「公子,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李意闌去看江秋萍:「先生有何高見嗎?」

江秋萍:「如果真的人力所為,必然會留下痕跡,問題是時日已久,我們不僅錯過了最好的探查時機,而且連趕赴案發地的時間都沒有,這就決定了我們能做的事,比少之又少還要少。」

「我之前已經說過,如此規模的連環案,背後一定有一個組織。」

「案件共同的地方在於第一,都說是冤案,這一點,根據錢大人的調查,八九不離十就是事實。」

「第二,都牽涉朝廷大員,如果第一條屬實,那麼死者的家屬是最有動機的人,而且最合理的可能是他們組成了同盟。但從目前來看,這些家屬或老或弱、或為女流,甚至素不相識,這個推斷缺乏站住腳跟的證據。」

「也許還有第二種可能,幕後之人與這些白骨毫無瓜葛,只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利用白骨伸冤這個噱頭造勢而已。」

江秋萍思維正集中,根本沒注意到他皺了下眉,依舊侃侃而談。

「第三,案件都發生在人潮密集之處,這些廟會、集會魚龍混雜,喧鬧混亂,是掩人耳目和脫身的極佳場所,所以我覺得,那些人潮之中,一定有我們忽略的東西。」

李意闌腦中倏忽有靈光一閃,但那念頭來去太匆匆,快得他根本來不及悟透,只在他心頭留下了一種虛無縹緲的遺憾,讓他感覺自己錯過的這個資訊,對他而言十分重要。

李意闌聚精會神地想了想,但這努力堪稱徒勞。

江秋萍的分析卻是到此為止了,他語速慢了,眉目間的自信也黯淡下來,提起嘴角勉強一笑:「然而說了這麼多,我目前卻並無頭緒,另外請大人別叫我先生,稱我秋萍即可。」

李意闌眨了下眼,算了答應了,完了他又去看張潮,對方明白他的意思,對他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很茫然,於是李意闌瞭然道:「既然都覺得無處著手,那就先按我的法子來吧。」

「任陽到扶江這四座郡城,我們確實鞭長莫及,但饒臨的寒衣案就在腳下,時間上離我們也最近,相對來說,查起來不算沒有優勢。關鍵人物錢大人其實都審過了,但謹慎起見我們再查一遍,除此之外,錢大人沒查的,我們也要查。」

吳金快人快嘴:「還有沒查的啊?明明這卷宗都快堆上天了。」

「有。秋萍剛說人潮之中一定有我們忽略的東西,那我們就去查一查,」接下來李意闌說了句像是在開玩笑的話,可他神色嚴肅,儼然就是在動真格,「寒衣節的人潮。」

他就不信了,寒衣節上千百雙眼睛,就沒有一雙看見異常。

這是一個兩極分化的辦法,最好也最爛,江秋萍一個頭兩個大地說:「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李意闌看了他一眼,心想我或許沒有,但你們有,然後他嘴上說:「會有的。」

江秋萍看他一派從容,誤以為他真是山人有妙計,聞言放下了這顆心,正色道:「那我們該從哪裡開始?」

李意闌這會兒終於想起了他對大師的承諾,咳了兩聲笑著道:「從牢房。都吃好了嗎?那就走吧。」

飽暖思淫慾,謝郡守今天準備早早就寢,剛脫了衣袍要躺下,房門就被人拍得震天響,聽得李意闌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小廝在外頭喊:「謝大人,查案了,我們大人叫我喊你。」

謝才看了眼頭髮散開,脫得只剩褻衣的小妾,忍不住一陣急火攻心,恨不得破口大罵。但來真的他又不敢,只好憤憤地將褲頭又提起來,衣衫不整地裹上朝服出去了。

他抄手迴廊了哈欠連天,腹誹這李意闌怕是破案的壓力太大,有些瘋了。

正廳裡,江秋萍寫得一手好字,已經擬好了待問的問題,並且原樣謄抄了十幾份。

謝才一來,寄聲就往他胸口拍了一份。

然後李意闌吩咐道:「今日已晚,便就算了,謝大人,我需要十位畫師,不需要丹青高手,能準確地描物畫形就行,明日一早我要見到人。」

謝才矇頭蒙腦地得了個命令,滿頭霧水地道:「大人,您要畫師作什麼用?」

李意闌覺得解釋起來費事,便說:「明日你就知道了,我們要到牢裡去,謝大人要不要一起?」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謝才口是心非地笑道:「自然,大人先請。」

同行的唯一好處,就是他不用等到明日,就知道了畫師的作用,原來他們是想效仿古代的大畫師,以散點透視構圖法來複刻寒衣節的白骨案。

張潮身為通傳,但畫技在五人之中竟然最高,他暫代了畫師的職位,由江秋萍擔任主審,從牢裡挨個挑人出來單獨詢問細節,以此整合作畫,待到明日再去墳地考察一番,就知道哪些人記憶仍舊清晰,哪些人是在滿口胡說。

知辛身份非同一般,李意闌親自來審都嫌得罪了,但大師不喜歡特殊化,他也就沒有刻意換地方,挑了一間刑訊室抬腳就進去了。

知辛來的時候,看見李意闌背對著他們,站得離那扇小窗很近,那人聽見動靜回過頭來,臉上落了些許斜照進來的白月華,沒頭沒腦地笑了笑:「梅花好像開了。」

一個將死之人,隔著牢獄的窗,還能注意到梅花初放,這種境界實在是玄妙。

知辛勾了下嘴角,抬腳跨過了門檻,同時心裡無端生出了一些並無惡意的促狹。

門外重華月色,堪堪升到當空,這光景連狗都睡了,提刑官卻還不肯消停,也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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