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辰時一刻,饒臨衙門。
第一天正式上任,李意闌好歹走了下過場,斗篷下面是紫服金玉帶,官服上的孔雀紋補子自帶一股攝人的威儀,一路被人拜見著進的門。
寄聲跟在他後面,放眼望去都是頭頂和髮髻,心情莫名就有些飄飄然,想著怪不得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上爬,原來看人在面前低頭的感覺這麼爽快。
謝才不在辦事大堂,寄聲拉住師爺一問,得知郡守不勝惶恐,天還沒亮就到牢裡問候大師去了。
寄聲面露鄙夷,心想這胖子真是個馬屁精。
李意闌朝牢獄的方向看了一眼,其實於情於理他也該去拍個馬屁,不過想起昨晚的反省,他腳尖一轉,進了明鏡高堂。
「於師爺,謝大人要是忙完了,請他到正廳來一趟吧,我有些案卷上的疑惑,需要向他請教。」
儘管這病懨懨的高官言辭客氣,於師爺還是忍不住急得在心裡直跺腳,覺得他們老爺也太靠不住了。
大師和大人都是人物,大師胸懷寬廣,大人秉性不明,是個人都該知道先討好誰,可他們郡守就是如此與眾不同,先把凡夫俗子的巡撫給撂在一邊了。
真是!
於師爺臉上有種掛不住的慚愧,賠笑著將李意闌一行請進了屋裡:「大人稍作歇息,下官立刻去叫。」
他轉身就要走,又被李意闌叫住了:「師爺不急,先將涉案的卷宗都搬到這裡來吧。」
師爺看他掛念案情,好像真是沒生被怠慢的悶氣,連忙腳打後腦勺地跑了。
那廂謝郡守並不知道一早就有人在罵他,進入牢房後看見知辛貼著牆壁在打坐,正合他意已經醒了。他整了整官服,叫獄卒開啟牢門,殷勤地將備好的洗臉水和齋飯親自端了進去。
鐵鏈叮噹、素谷飄香,陸續驚醒了不少民眾,大夥在「天老爺」和「可真香」的雜念裡翻身爬起來,清淨很快就無處容身了。
謝才壓住大嗓門,語氣斯文中難掩刻意,文縐縐地說:「大師,天光已大亮,屈身一宿想必已經餓了吧,下官備了些薄食,大師潔面淨手以後,可以將就用些。」
從噪聲乍起到現在,知辛一直閉著雙眼,此刻被人用言語從近處衝開,眸光清晰溫正,顯然並不是在打盹兒。
慈悲寺歷來有早課,所以他卯時剛過就醒了,每天這個時辰僧侶們已然忙活起來,掃地的掃地、煮粥的煮粥,而他自己呢,會去舍利塔擦拭浮塵。
舍利塔有九丈九尺九寸高,建在寺中的捨得臺上,從塔頂能縱觀寺廟與眾山,自然也能看見一些低處的人所看不見的東西。
尋常僧侶沒有上塔的資格,因此並不知道塔頂的佛家聖物舍利子早已遺失,有的只是一個被鎖鏈和禁制層層守護的虛無謊言。
知辛每次想起這件事,心裡都要念一句「罪過」,作為出家人,他經常要說那句「不打誑語」,可事實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佛主和他自己知道了。
牢裡沒有暮鼓晨鐘,很多人還在打呼嚕,知辛輕輕地盤坐起來,將鋪蓋疊成豆腐塊,蒲團一樣墊在屁股下面開始誦心經。
他有心尊重別人的作息,郡守卻沒那份心,陣仗濃重地擺進來,攪亂了一堆人本來就不太清平的夢。
謝才畢恭畢敬,知辛掠過他在牢房裡掃了一圈,觸目可及的不是錯愕就是豔羨,他見過很多類似的眼神,可至今仍然沒法將它習慣成自然。
同樣是在牢裡,因同一件事而聚在此處,佛說眾生平等,可眾生從來都不平等,他所遭受的待遇就是證明之一。
知辛垂下眼簾,對謝才行了個合十禮:「多謝,有勞大人。」
語畢他鬆開手,從托盤上取了個盛粥飯用的精緻白瓷碗,伸進銅盆裡舀了一碗水,然後倒在另一隻手上,彎下腰用那捧水簡單地搓了搓臉,再用衣袖擦一擦,剩下的水故技重施,拿來漱了口。
星月菩提串成的念珠被他纏在腕間,背雲上的絲絛浸到了水,笨重地在他脈搏下搖晃。
眾目睽睽之下,百姓們兀自摸臀打屁、呵欠連天,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異樣,只有謝才看得目瞪口呆。
想他平時上個馬車都得讓人搬馬凳,緣由並不是車轅太高而他腿太短,只是因為在大街上抬腿撅屁股不太體面。
越是尊貴之人就越注意禮節,他雖然只是一介小小的地方官,但也謹記著繁文縟節,明白只有不在人前失禮,才不會被貴人們無端瞧不起。
然而大師卻在他面前百無禁忌地往尿桶裡吐漱口水。
這形象未免有點過於……市井,不符合世外高人的道骨仙風,謝才心裡有點幻滅,對大師的敬仰之情不自覺打了折扣,不過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指手畫腳,只將腦門往地上栽,準備笑著來一招非禮勿視。
洗漱就是洗漱,知辛並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又儘可能地收拾著自己,對他們來說儀表整潔無垢,也是一種必備的約束和修行。
在昨日之前的小半個月,沒有人給他送清水,他就問路過的獄卒討碗茶水來做清潔,對方見他在一眾哭天喊地的人群裡安靜有禮,這要求又微不足道,也就有一便有二地端給他了。
所以李意闌第一次見他時所感覺到的整潔,並不是什麼天命所歸,只是即使簡陋,他也每天都有洗臉罷了。
清水帶走了夜裡攜來的濁氣,洗完臉的知辛神清氣爽,心頭有種無法言明的微弱喜悅,他自在地盤起腿,將底部沉著瓷碗的水盆往附近的人跟前推去,和氣地說:「洗洗吧,別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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