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牢獄

和尚很快就睜開了眼睛,他道:「施主請說。」

這麼近的距離,能看見他雖然被凍得唇色泛烏,但眼底紺青,神色清澈柔和,不像是刻意刁難之輩,李意闌覺察到他似乎只是想與百姓共同進退,不由對這位年紀輕輕的大師多了兩分敬意,他笑著道:「大師用過晚飯了嗎?」

知辛平靜地說:「多謝關懷,用過了。」

牢飯簡陋,葷不葷素不素,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處,佛門戒葷腥,他的身份又是今天才被道破,這些天以來想必都是有飯無菜,李意闌並不戳破,只是打通了話題,繼續往下說:「牢中陰寒,不是清修之地,不如我送大師離開,這些百姓稍後等訟師問過,我也會一一放他們歸家,您看如何?」

知辛合起掌,念珠在他袖間輕晃:「施主坦蕩,貧僧信得過施主,只是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已向郡守許下了承諾,待訟師問過後再走也不遲。」

和尚在民間有臭禿驢的美名,萬般頑固,一般人根本撼他不動,李意闌不是大羅神仙,而且說多了也討人厭,聞言不打算再勸,只道:「既然大師堅持,那我尊重大師的意思,有何需求您都可以差人叫我,在下叫李意闌,相逢即是有緣,幸……」

「會」字來不及出口,喉中的瘙癢卻湧如狂潮,李意闌岔了口氣,不由自主咳得撕心裂肺,他迅速伸手去摸袖筒裡的瓷瓶,誰知斜刺一隻並做二指的手悄無聲息地朝他的咽喉探來,李意闌皮肉繃緊,手臂改道,剎那間就將那隻手腕給擒在了手中。

扣住之後他都不用看,都知道主人就是身旁這位大師。

和尚猝不及防,被他扯成了彎腰駝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犯了習武之人的忌諱,不過李意闌咳勢未止,胸膛裡還響著一股破風箱似的雜音,知辛凝精會神,忽略了右腕上禁錮的悶痛,用另外那隻手在李意闌手臂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慢慢地一壓,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意闌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何忽然摸他脖頸,但對方應該並無惡意,因為空中沒有殺氣,而且大師反應不及自己,武學上的修為並不算高。

而且知辛最後那一腕子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定力,李意闌的危機意識平復下來,雖然仍沒止住咳,但也配合著沒動,看知辛低下頭來,若有所思地將右耳貼到了自己的胸膛上,同時,對方頭頂的短髮硬茬無意間刮到了他的下巴,激起了一陣陌生的癢意。

此生還沒人這樣貼近過他,李意闌垂下眼簾,忽然發現大師自這個角度看起來居然十分眉目如畫,這猛不丁的邪念將他嚇了一跳,對方的手腕還被他握在手中,肌理柔軟,又因寒冷而批了一層涼意,李意闌心虛地漏跳了一拍,猛地鬆開了手指,並且不自在地朝後避了避。

知辛正在聽他肺腑間的動靜,沒料他會忽然躲開,便舉起解放出來的那隻手在李意闌面孔的高度上擺了擺,讓他不要動。

也許是禪宗講求一個靜字,和尚幹什麼都慢斯條理的,李意闌不知怎麼又注意到人手指纖……他皺了下眉,乾脆將目光拿去看牢房牆上的青磚,坐直不動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知辛坐正起來問道:「施主的肺臟,可曾仔細看過大夫?」

結合他方才的動作,李意闌感覺這大師除了佛理,似乎醫術也頗為精湛,真是讓人佩服,他笑了笑,簡單地說:「看過。」

他胸口曾受過重創,就在有五臟華蓋之稱的肺部,皮肉傷癒合以後就落下了咳嗽的毛病,這幾年越演越烈,雖然大夫個個都說好好調養,但李意闌自己能感覺到,他的元氣正在逐漸流失。

知辛見他不欲多說,也沒戳人傷疤,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將兩手放在腿上,默唸了一句佛號。

此人衛氣鬱遏、腠理閉塞,百脈之氣已斷,若無機巧奇遇,怕是見不到明年的冬雪了。

這番交談停止以後,李意闌很快站了起來:「時候不早了,我還有公務,這便走了,最多再委屈大師兩天,怠慢了,告辭。」

知辛沒起來,雙手合十地點了下頭,就當是別過了。

李意闌離開後,獄卒依照他的吩咐,將之前分出去的百姓又帶回了原來的牢房,陸續又送了些鋪蓋過來,人手一件是遠遠沒有,但幾人共用一床擋擋風寒卻足夠了,隨行的還有兩位大夫,來給那些在寒衣節上抓捕時傷到的人清理傷口,並且在走廊裡點了幾盆炭火。

謝才嘟囔著說應該給知辛弄個單間,打兩床鋪蓋,再送上幾卷經書……時間緊迫,李意闌沒工夫也沒耐心聽他妝點牢房,給寄聲打了個手勢,寄聲會意,一轉身將人堵了個結實。

「謝大人您真是太客氣了,我們知道客棧怎麼走,您留步您留步……啊公務?有公務也得休息好啊,您不知道我們公子啊不能熬夜,熬夜就會吐血,吐了血就會昏迷不醒,昏了那可就查不了案了,明日再會,回見了您。」

謝才追趕不及,又被他唬得目瞪口呆,等回過神那小子和他口中一熬夜就會吐血的公子,已經拐了個彎不見了。

一個時辰後,陰風颯颯,城南義莊。

守莊的老者聽見敲門聲,掌著燭臺起來拉開門一看,外頭站著五個男人,他還沒問來者是誰,一塊冷冰冰的令牌就亮在了他的臉跟前,執令的是個壯漢,他沉沉地說:「開門,提點刑獄公事辦案,我問你,自各郡調來的五具白骨是不是存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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