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寺和知辛,隨便哪個都是得罪不起的字眼。
慈悲寺自大瑞第二代起就是皇家寺廟,盛名威望又在本朝達到了巔峰,太上皇高乾因半生戎馬,導致晚年噩夢頻發,五年前忽見佛主入夢,早起時見到日照金頂,於萬丈金光中悟了道,自從投入慈悲寺一心向佛,法號怒安,領職掃地僧。
前太上皇到了慈悲寺,見了這位能掌任十城寺廟的僧主,都得尊稱一聲長老,更別說知辛肩批七寶袈裟,這法衣在佛門,就好比朝廷的調兵虎符一樣,擁有一呼百應的無上殊榮。
而傳說中知辛出生在水災肆虐、石佛睜眼之時,是天命所歸的「活佛」轉世,擁有十二相中最上等的勝應身,善男信女們慕名而來,幾乎踏平了慈悲寺的過門石,可他一個不見,二十多年深居簡出,鮮少踏出山門。
本來在客棧聽說誤抓了這位大師時,江秋萍還不信,知辛怎麼說也是有德高僧,何以會被默默無聞地一關就是半個月,可眼下一來,那身法衣和寶相就已經將事態坐了個九分實。
世人皆知慈悲寺長老級別的大師都有皇恩加身,不需要經過三通六傳,可以直接上京入順天府,要是這大師參謝才一狀,他這仕途就算是走到頭了。
這也難怪謝郡守寢食難安,片刻都等不了,火急火燎地就找上了門來。
江秋萍朝李意闌湊去,耳語道:「大人,大師是貴人,既然是郡守請來的,按理來說也該由郡守來送走,我們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李意闌廢話不多,因此沒有落井下石的習慣,他低聲答道:「謝大人不是說了麼,大師慈悲為懷,說眾生平等,疑案未破之前,他該與大夥同等待遇。」
謝才見他們嘀嘀咕咕,生怕他們也深諳推諉之道,臨門一腳又將他踢出去的難題給踢回來,按不住地催促道:「大人您看,這……知辛大師,該如何是好啊?」
李意闌嚥了口唾沫壓住咳意,抬腳走向了僧人的牢門:「我也不知道,謝大人在這裡稍坐片刻,我去拜會拜會大師。」
謝才拱了拱手,但也不敢真的落座,他偏頭一揮手,衝屬下吩咐道:「快去把大師請出來。」
兩名獄卒得了命令,摸索著鑰匙就跑了出去。
寄聲抬腳就走,李意闌頭也沒回,卻衝背後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不要跟來。
察言觀色是人之常情,柵欄後的不少百姓看郡守在他面前都點頭哈腰的,明白他是新來的大人,便陸續撲向柵欄,扒在上面喊冤。
牢獄封閉,迴音響而嗡雜,謝才本來就煩得很,被這麼一吵直接惱羞成怒,威嚴地吼道:「都吵什麼吵,給我安靜!」
牢裡清淨了一瞬,接著喊聲更加喧鬧了。
李意闌目光過處,看見了許多陳舊的傷口和烏黑的凍瘡,下一刻他目視前方,跟抬眼的僧人對了個正著。
知辛在佛門德高望重,不知道的會以為他今年已經七老八十,實際上他還不到而立之年,加上佛門茹素,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年輕很多。
他面容潔淨,眼仁清白分明,若是頂上生髮,差不多也該是一名端秀的公子,可黃金白玉貴,袈裟更難披,佛者耳珠上有垂埵,天生就該是佛門中人。
李意闌停下來,衝他拱了拱手,僧人頭顱微點,回了他一個雙掌合十禮,接著又闔了眼,手臂自然垂下的過程中將腕子上的念珠握到了指尖。
獄卒開啟了牢門,恭恭敬敬地在門口喊:「大師,請出來吧。」
出家人的定力向來高深,和尚充捏著那顆珠子充耳不聞,身體分毫不動。
他上午時說過,等到郡守破了案,確定了誰是案犯,他再與不是之人一同離開,他說話也不如何大聲響亮,但獄卒聽得清清楚楚,這時請不動他,為難地左顧右盼,頻頻去看李意闌。
山不就我便由我來就山,李意闌獄卒說:「無妨,將除大師以外的其他人,先請到其他間裡去吧。」
這倒是好辦,獄卒回身吆喝來幾名同伴,一起講百姓們分散到了其他幾間牢房裡,原地很快只剩下和尚一人,李意闌低頭鑽了進去。
人來人往,這大師都閉著眼,只有指尖的念珠轉了一顆,李意闌不知道他念了幾遍佛,唸的是什麼佛。
他在和尚對面盤腿坐下來,盯著對方手裡的念珠,等到下一顆捻過的瞬間才開口:「大師能否抽出片刻,與我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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