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辰時一刻,午州。
門扇滑開,寄聲從走廊裡跳進來,雙手抱著個帶蓋的托盤,他腿腳一勾,快而重地將門踹上了。
午州地處西北,離饒臨只有兩天的腳程,道旁雪樹冰花,比黎昌冷了不知道多少。
室外風雪大作,寄聲已經裹成了一個只露出眼睛的劫匪,卻仍然被凍得嗷嗷叫:「這什麼破天氣!昨天還可以溜溜跑馬,今天就連走廊裡都是冰了,已經摔了好幾個人,公子我覺著,咱們今天可能走不了了。」
屋裡的炭火雖然燒得旺,可還是冷,門縫窗縫處處漏風,李意闌穿得不多,將八仙桌推到了牆角,正在騰出來的空地上打拳。
他打的是形意拳,可出招特別慢,加上正面看著還算高大,側身卻是薄薄的一片,因此騰挪移轉完全失了那種拳法本身的霸勁,寄聲覺得他還不如打太極,說了幾次人不聽,他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李意闌老牛拉車似的推出一掌,連個身都沒回,沒上心似的說:「走不了就不走。」
寄聲將托盤擱到桌上,用空出來的手將頭上的風兜扯下來扔在一旁,接著揭掉蓋子麻利地將吃食往外掏,邊忙邊叨叨:「不走我是很開心了,齁老冷的,可查案的時間就那麼緊巴巴的一個月,這路上再耽擱幾天,那還查個甚哪?」
李意闌隨著招式又轉過來,語氣不鹹不淡:「可哪怕早飯都不吃,現在立刻就走,也有可能是查個甚。」
寄聲哽了一下,皺著臉說:「這倒也是。」
李意闌笑了笑,說:「如果到時候沒能破案,你怕嗎?」
要是真的白忙一趟,屆時李家滿門都會遭殃,親眷重罰,僕役量刑或許稍微輕一點,但絕不可能獨善其身,作為貼身侍從,還有可能會首當其衝。
不過他胡寄聲也不是嚇大的,聞言不屑地從鼻孔裡噴了口氣,狂妄地說:「哈!‘怕’字怎麼寫?左邊一個心,右邊一個白,很遺憾,小爺的心有時是紅的有時是黑的,可就不是白的。」
李意闌偏了下眼珠子,眼底的揶揄洩露了心裡的不可置否,不過他沒打擊小廝,只是藉著順風招式對寄聲抱了下拳,表示佩服佩服。
寄聲武功不如人,因此從來不肯放過李意闌的任何追捧,他「嘿」了兩聲,心裡一高興,就從小廝晉升成了兄弟,他招呼道:「六哥,吃飯了。」
李意闌有始有終地說:「等我打完。」
寄聲:「打完粥就冷了。」
李意闌掃腿旋身劃了半個八卦:「你放著吧,我一會兒自己燙……咳……」
寄聲隱晦地翻了個白眼,心道你孃的就一張嘴,每次還不都我伺候你?
粥是寄聲借客棧的廚房給開的小灶,裡頭放了北沙參、粳米和一些清痰利咽的中藥粉,聞起來就能讓人食慾不振,好在李意闌的舌頭和鼻子都麻木了,幾口就仰頭倒光了。
寄聲說是不想走,可心裡到底是掛著那個玄乎的白骨案,主要是好奇,順便替李意闌操操心,他時不時就要推窗去看外頭的風雪停歇了沒有,可惜天不如人願,到了午間,室外風聲嗚咽,天氣變得更加惡劣了。
這種天最適合悶頭大睡,可寄聲白天總是精神百倍,他在屋裡團團亂轉,轉得李意闌眼簾裡全是山水神韻,他本來想讓寄聲出去溜達,又想起外頭冰天雪地,連個買燒餅的地方都找不到,按照他家小廝的尿性,估計二話不說就直奔賭坊了。
李意闌遲疑片刻,最後決定還是讓他出去,但自己也跟著去。
反正眼下卷宗都在饒臨衙門,他就是有心推敲案情,也架不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閒來無事,不如出去聽聽小道訊息。
風雪天是閒話溫酒的好時候,評書館裡人滿為患,花生瓜子幾乎嗑出了千軍萬馬的陣勢,他倆來得時機不好,先生已經開了場,只能半路出家地加入隊伍,跟人擠著湊了一桌。
說書的先生一看就是個老江湖,語態抑揚頓挫,聽著十分過癮,李意闌聽了沒幾句就知道這趟是來對了,因這口技人說的這一段,正是任陽的風箏會。
「……那大線枋子一轉起來,喲呵,絕了!只見那比房子還大的老鷹風箏直上雲霄,聲震天際,那氣響半個縣城的人都能聽到,能上九天,錚錚而鳴,這樣的風箏,才能叫風箏,咱們任陽的手藝人不愧是這個,老少爺們兒說對不對?」
說書人以左手扶住右手的袖口比了個大拇指,百姓們起鬨附和,唾沫星子和花生衣在茶館裡齊飛,雖不高雅,但氣氛生動熱鬧,又滿是歡聲笑語,是李意闌喜歡的街頭巷尾。
先生得了滿堂喝彩,笑眯眯地繼續,他道:「眾所周知,任陽縣最厲害的風箏師傅,是柏松齋紙紮鋪的馬老頭。這老師傅一年四季替人扎紙,只在開春的時候扎風箏,他的手藝不消多說,年年都是風箏會的魁首,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但例外的事,可就叫咱們的馬師傅承受不起了,後果如何這裡我先賣個關子,咱們話說回來。」
「那拔得頭籌的大風箏,正在天上沐天風雲露,誰料忽來一陣大風。這風可是古怪得很,任陽曆年的風箏會,都是由內行人觀了天向和風勢,鮮少平地生風,這次的風可了不得,那串活的大風箏承了風力,少說也有百來斤,可硬是被它吹得搖擺打晃倒栽蔥。」
「這風箏可萬萬落不得地,不然會叫天下人恥笑,而且任陽人以風箏技藝為榮,哪怕是天意,他們也要掙上一掙。說那遲那時快,掌線的兩名好手隨繃放線、隨松拽扯,一個前突又一個後仰,那大風箏在天上忽上忽下、左奔右突,嘯聲淒厲如同萬鬼奇哭,聽得人心裡是直發毛。」
「好在百十個回合之後,掌線人好歹是穩住了局面,風停了,風箏也穩了,眾人長出一口氣,會上掌聲雷動,為這險情,為這絕技。然而,就在這時……」
說書人臉上笑意忽斂,他話鋒一轉,語速變快變懸疑,多了幾分吊人胃口的緊張性。
「人群裡忽然有人尖叫起來,人們順著她的指向看去,只見那幾丈高空的大風箏上,嗨!你說奇也不奇,竟然憑空冒出了一具人骸骨,它的手骨在空中動啊動,一個鬼火顏色的‘冤’字,有臉盆那麼大,就朝地上壓了過來!」
茶館裡霎時一片譁然,其實這故事已經講了多遍,但看客們還是大驚小怪,畢竟這事太過詭異,人們聽一次就要議論一次,探尋這到底是什麼玄虛。
寄聲在黎昌的時候,天天滿街浪蕩,這事他聽了沒有十遍也有八遍了,覺得沒意思,便靠在牆根上嗑瓜子。
可李意闌是第一次聽,眼神很少離開說書人,一派津津有味的樣子。
寄聲看他專注得厲害,忍不住嘀咕道:「六哥,你不會真信了吧,什麼妖風、骨頭寫字?那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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