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尚

李意闌側過頭來看他,一本正經地問:「為什麼是狗屁?」

寄聲拍掉指縫裡的瓜子屑,做了個掐脖子的動作:「很簡單啊,這些骷髏要真是地獄裡來的冤死鬼,既然能飛上風箏能寫字,幹什麼不直接出現在仇人的臥房裡,照這麼來一下,什麼仇什麼怨不能解決囉?還需要這麼麻煩。這些死人骨頭,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罷了。」

李意闌摸了顆幹棗彈給他,誇讚道:「聰明,那依你看,是誰在利用這些故去之人呢?」

寄聲抓住小棗,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地嚼碎了,完全不管什麼食不言:「那我要是知道,咱們就不用跑到這裡來了,但肯定跟那幾個被刻在骨頭上討債的狗官脫不了干係,這是你的事,你到了去查嘛。」

這結論上一任提刑官已經得出來了,就是仍然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寄聲的推斷也是個狗屁,不過李意闌還是點了頭,附和說:「有道理。」

留白的片刻過後,說書人開始繼續講述風箏落地後的奇事,才說到那骷髏四肢的骨頭上都有刻字,茶館外頭忽然喧譁起來,有人在外頭叫道:「不好啦,來人啊,快來救人哪!」

李意闌兩人隨人流湧出,插進由人織就的包圍圈裡一看,登時被入眼的血腥場景給震得眼皮一跳。

只見屋簷下倒著一個半身都是血跡的人,胸口不幸被落下來的冰勾劃開,血如泉湧,一截腸子從下腹處溢位來,傷口處隱約能看見臟器,他雙眼緊閉,渾身痙攣著攤在那裡,進的氣沒有出的多,情況看起來十分危險。

有好心人跪在旁邊想幫他止血,可因為傷口太長不知道該按哪裡,只好手足無措地舉著雙手,驚恐而茫然地看著人們。

大夥懵了片刻,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喊著「大夫」衝了出去,然後他前腳剛走,後腳人群裡就走出了一箇中年人,他朝傷者靠近了幾步,立刻就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這人神情嚴肅,鬢角花白,左肩上挎著個小藥箱,是個樸素的醫者打扮。

好心人見大夫來了,連忙將位置讓了出來,這人也不客氣,撩起衣襬就蹲了下去,一邊放下藥箱,一邊伸手去翻傷者的眼皮。

圍觀者也漸漸止住了交頭接耳,既然大夫來了,之後的治療就該交給他,其餘人安靜地看著就好,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時人群外腳步紛擾,緊接著一道呵斥炸了開來。

「孫橋,你這歪門邪道,不要碰他!」

李意闌詢聲看去,就見分開的人群處走來一名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人,他怒氣衝衝地指著正給傷者檢查的那人,讓對方趕緊走。

寄聲莫名看不慣這八字鬍的頤指氣使,立刻就嘲上了:「人命關天呢,不急著救人就算了,還讓救人的人滾,真是醫者仁心,讓人大開眼界,是不是啊公子?」

他嗓門故意沒關好,周圍一轉的人都聽到了,左手邊的書生約莫是不敢苟同,和事佬地給他解釋起來。

「話可不能這麼說,小兄弟有所不知,其實不能怪楊大夫如此不客氣,主要是這孫橋吧,確實也不是什麼正經大夫。」

兩人談論間,書生口中的「不正經大夫」不避血汙,隔了層紗布,直接將耳朵貼到了傷者的左心口,此舉在李意闌看來,就是醫者父母心,他收回目光,不解地插了句話:「這位兄臺,此話怎講啊?」

書生:「這孫橋為人孤僻、舉止弔詭,在城中人緣奇差。他表面以醫者自居,實則痴迷於人畜的五臟六腑,最喜歡看血淋淋、開膛破肚的場合,眼下便是了。」

李意闌沒想到這醫者居然是這等怪人,聽完這話再去觀察,也許是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感覺那孫橋身上確實有股陰森的氣息。

寄聲罵錯了人,又抹不開面子道歉,只好拐彎抹角地找補道:「世情複雜,看來有時,這眼見也不一定為實啊。」

撞上這麼一齣事故,這天過得便飛快,夜裡停了風雪,翌日天剛亮兩人就驅車趕馬,繼續取道北上,一路馳騁,兩天後堪堪趕在饒臨閉城時進了門。

彼時華燈初上,但城門口燈火稀薄,寄聲牽著馬車,先聽見喊聲,然後才看見站在城牆下的吳金。

李意闌聽見自己人的動靜,招呼吳金上了馬車,半個時辰以後,五人在秋池客棧碰了頭。

吳金是個純粹的武夫,看見高手他就高興,張潮腿腳利索,忙活著幫寄聲搬行李,江秋萍為人周到,既是訟師也像管家,張羅起兩人的沐浴和餐食來。

晚飯過後,小二上來收拾完桌子,幾人原地不動,還沒開始共享訊息,江秋萍定的天字號客房就被人恭敬地敲開了。

寄聲拉開房門,眾人看見外頭站著個鞠著躬的胖子,聽他中氣十足地喊道:「下官謝才,見過提刑大人,大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之處,還望海涵。」

看來自己的行蹤,這郡守大人是上心得很,李意闌悶咳了幾聲,客套道:「謝大人客氣了,這麼晚了還專程過來,此心此意,李某謝過了。」

郡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見這新官不主動問,只好自己開口了,他焦頭爛額地說:「不敢不敢,不瞞大人,其實下官這麼晚了還過來叨擾,實在是因為白骨一案,出、出現了新的變故。」

三刻鐘以後,李意闌在衙門的牢獄中,見到了他口中的新變故。

寒衣節過後,饒臨的監牢就人滿為患了。

歷時經久的餿黴味在鼻間肆虐,柵欄之後的人或抱怨或謾罵,或憤怒或無力,能心平氣和、泰然處之的人很少,但卻不是沒有。

李意闌甫踏入牢房,隔著重重的圓木障,遠遠地一瞥,就看見了讓謝才頭疼的目標。

那是一個眉眼低垂的和尚,因多日沒能剃頭,頭頂生了層黑色的發茬,但皮相併不能掩蓋他身上的佛門清氣,他腰直背挺,肩批佛門至寶雲霓袈裟,闔眼坐在那裡的模樣,彷彿汙穢之地也是淨土。

李意闌心裡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話:超然物外者,唯聖賢與大能。

「那、那位就是,無功山慈悲寺的僧主,知辛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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