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楚北捷抬頭思索片刻,似乎仍在考慮什麼,眼光往牆壁上的寶劍輕輕滑過,走向前,將這把沙場上從不曾離身的寶劍取下來,置於掌上,輕輕摩挲。

小別院,內屋中。

一絲驚喜從醉菊眼中洩露。

醉菊收回探在娉婷腕上的三根手指,亮晶晶的眸子看向娉婷,充滿探詢。

娉婷含笑,帶著一絲濃得化不開的甜蜜,輕輕點了點頭。

醉菊倒吸一口長氣,輕聲問:「你自己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有懷疑,就自己診了脈。」

「怪不得不肯讓大夫們把脈……」醉菊深深瞅她一眼,嘆道,「姑娘也太胡鬧了,明知道已經有了,還鬧那種不肯飲食的事。王爺要真是狠心不管,不就是折騰了兩條小命?」不贊成地搖頭,又問,「王爺知道嗎?」

娉婷一向的瀟灑風流中,竟有了一點點不常見的羞澀,婉聲向醉菊低問:「讓我親口告訴他好嗎?」

醉菊想了想,點頭道:「可以。但我可先說好,姑娘已經把自己的身子糟蹋夠了,現在開始要好好調養,行動飲食,都得聽我的安排。再不可以冒雪彈琴,晚上吹著冷風觀星。如果不聽我的話,我就請王爺過來,讓王爺禁你的足,連床也不許你下。」

她越說越認真,娉婷忍不住輕笑起來,柔聲道:「都清楚了,娉婷知道以前錯了。」

她聲音婉轉動聽,姿態飄逸舒展,只淺淺一笑,眉頭眼角如美豔了十倍,看在他人眼裡,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服。醉菊被她軟言酥語一送,倒不忍再加責備,只好握著她纖細手腕,無奈地搖了搖頭。

心中暗歎,這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世佳人,如此風韻,不近身則罷了,一旦近了身,誰又擋得住她千般婉轉心思,獨步風流。

既替楚北捷歡喜,又為楚北捷憂心,正嘆息間,瞥到楚北捷進來,醉菊連忙站了起來。

「王爺來了。」

「把脈了嗎?」楚北捷問,「病情如何?」

醉菊淡淡掃娉婷一眼,答道:「沒有大礙,只是要好好調養。醉菊先下去開方熬藥吧。」出了房門,給娉婷一個單獨面對楚北捷的機會。

娉婷斜靠在床頭,眼波隨著楚北捷轉動,見楚北捷靠過來,露出比平日更欣喜的笑容,主動扯住楚北捷的衣袖,道:「王爺坐過來,娉婷有話要告訴你。」

楚北捷坐下,娉婷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寶劍上,奇道:「王爺要去練武嗎?為什麼拿著寶劍?」

「本王現在要趕回都城。」楚北捷深深端詳心中最美麗的女人一眼,把手中的寶劍交給娉婷,「你還認得這把寶劍吧?本王腰間雙劍,其中一柄離魂和歸樂訂五年不侵之約時,已經作為信物給了何俠。這柄神威,和離魂是一對的。」

娉婷驟聞楚北捷要離開,臉上原有的喜悅一掃而光,接過沉甸甸的寶劍,低頭凝視劍鞘上精緻的花紋,默然不語。

楚北捷又道:「這裡地處偏僻,我留下漠然和親衛們保護你。萬一……萬一這裡出了什麼我預想不及的事,你派人持這柄寶劍飛騎到南邊二十里處的龍虎兵營,向那裡的大將軍臣牟求援。他認得我的劍。」

叮囑完後,見娉婷臉上一片落寞,不禁舉手,用粗糙的大掌撫平她額頭的髮絲,「怎麼不做聲?」

娉婷把神威寶劍平放在床頭,緩緩靠進楚北捷的胸膛,彷彿要從這裡吸取力量似的深深呼吸,半晌,低聲問:「王爺是要去打仗嗎?誰有那麼大的膽子,膽敢進犯東林?」感覺楚北捷身軀微微一僵,娉婷立即伸出白皙的手掌,輕輕捂住楚北捷的嘴,仰頭道,「王爺不必向娉婷解釋。現在娉婷的心中,除了王爺之外,不想再有任何牽掛。」

楚北捷見她楚楚可憐,情不自禁將她用力抱緊,沉聲問:「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娉婷靜靜看他良久,問:「娉婷孤零零地過了自己的生辰,王爺生辰那日,我們可以在一起嗎?」

楚北捷生在正月初六,到現在只剩不過十五天,如果真要趕回來,快馬來回,在王宮逗留不可以超過四天。

目前邊境具體軍情尚未得知,楚北捷也不敢輕易斷定四天就能從王宮脫身。

他不想敷衍娉婷,沉默不答。

娉婷不以為意,眸中藏著溫馨的笑意,抬頭對楚北捷道:「王爺是天生將才,此地到王宮,來回路程十一天就夠了,四天的時間,足以使王爺取得大王親授的兵權。娉婷並不貪心,只是希望在王爺領兵趕赴戰場之前,回來見娉婷一面。娉婷要在王爺生辰那天,和王爺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北捷心中一動,問:「什麼重要的事?不可以現在告訴我嗎?」

娉婷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出一點點倔犟和任性,搖頭道:「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選個難以忘卻的好日子說才行。」

楚北捷還要再問,楚漠然已經大步跨入屋中,稟報道:「王爺,一切準備妥當。」瞅了瞅屋中情形,小心地問,「是否晚點出發?」

「不,立即出發。」楚北捷鬆開娉婷,將她安置在枕上,看她青絲散開,秀美無比,剛毅英氣的臉上露出憐惜,終於開口道,「我會盡量趕回來。」

深深凝視那頓時透出無限欣喜的明亮眸子片刻,毅然轉身,跨出房門。

最好的駿馬餵飽食糧,已經在大門處嗒嗒嗒地踏著小步。

楚北捷翻身上馬,虎目往楚漠然身上一掃。

楚漠然咬咬牙,對他重重點了點頭。

楚北捷這才收回目光,對門前留守的眾多親衛揚聲道:「本王到王宮領了大王的授命,會趕回來與你們會合,再往邊境接管兵權。小子們,好好看守,不要出任何差錯!」

眾親衛都是沙場上廝殺勇猛、身經百戰的老手,一聽見有敵兵壓到東林國境,熱血早就沸騰起來。楚北捷此言一齣,個個鬥志昂揚,轟然應是。

楚北捷淡淡一笑,馬上揚鞭,坐騎撒開四蹄,在積雪上飛奔而去。

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驕傲的背影,在眾人的目光中越顯剛強。

娉婷在屋中,靜靜擁被而坐。

聽見從牆外遠遠傳來一陣呼聲,秀眉微動,知道楚北捷已經起程,心中一陣空落落。

「王爺知道了嗎?」

她抬頭,才發現醉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內屋。

「正月初六是他的生辰,等他那天回來時,我就告訴他。」

醉菊不解,帶著點焦急道:「姑娘和王爺直說了就好,為什麼偏偏要拖到正月初六呢?唉,怎麼越是聰明人,到了這些時候越是喜歡弄些玄虛?這樣下去,沒事也要鬧出點事來。」

娉婷蹙眉,搖了搖頭,邊思量著邊道:「也不知道為什麼,王爺提出要立即趕回都城,我的心裡就開始不安,生怕東林都城裡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關鍵時刻,王爺也許需要臨危決斷,越少羈絆越好。我有孕的訊息還是暫時不要讓王爺知道,免得成為他的心病。」

醉菊略微驚訝地打量了娉婷一眼,聲音放輕了一點,「漠然曾說姑娘有帷幄千里之才,聽姑娘的語氣,是不是猜到什麼端倪?」

「能猜到什麼呢?」娉婷苦笑,「我已經很久不曾知道外面的訊息了。」

陽鳳的最後一封書信,只告訴她則尹已經歸隱,再無其他。

也許陽鳳也不希望身心皆倦的她,再參與那些煩人的爭權奪利吧。

東林與歸樂、北漠兩國都曾有過大戰,三方兵力都有損失。到現在,真正有實力挑戰東林的,恐怕只有一直置身戰局之外的雲常。

只是,雲常為什麼一改只守不攻的國策,膽敢威脅以軍力強盛聞名的東林?

她回頭看醉菊一眼,眉目間逸出柔和的笑容,「不要擔心,不管時局怎樣變化,有兩點我敢絕對肯定。」

醉菊聽她柔聲話語中帶著強大的自信,不由得追問:「哪兩點?」

「第一點,無論東林面對的敵人有多麼強大,王爺都可以戰勝。」

這點醉菊當然同意,點頭稱是,又問:「那第二點呢?」

「第二點嗎?」娉婷眼波流轉,透出隱隱的自豪,「無論王爺身在何方,只要我有危難,他一定會及時回到我身邊。」

醉菊愕然。

這位聰明難纏的姑娘對王爺一試再試,怎料到了此時,她會對王爺的情意如此充滿信心。

娉婷對醉菊的愕然表情不以為意,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慵懶地伸個懶腰,「有了這兩點保證,其他的事情又何須我勞神?醉菊啊,你好好照顧我肚裡的孩子吧,等王爺回來,我要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親口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他。」

醉菊應了一聲,出門去看正為娉婷熬製的草藥。到了小院,正巧碰上送走楚北捷的楚漠然。

楚漠然道:「王爺已經走了。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奇怪?是白姑娘出了什麼事嗎?」表情有點緊張。

醉菊搖頭,認真思索半晌,露出少女獨有的憧憬表情,幽幽嘆道:「我現在才知道,女人可以找到命中的男人,是一件多麼安心的事情。」

連嘆了好幾聲,又感傷又羨慕,扔下一臉莫名其妙的楚漠然,自去看草藥了。

楚北捷快馬上路,隱居處附近,立即有兩隻矯捷的信鴿騰空而起,拍打著翅膀,急速飛離。

這位威震四國的將軍即使歸隱山林,旁人又怎麼敢忽視他的存在?

東林王宮中,威儀凜然的東林王后緩緩步過長達百步的中庭,身後只有四名貼身侍女相陪。王后在一扇肅穆的木門後停下腳步,揮退身後侍女,單獨走了進去。

「大王……」徐徐坐在東林王的床前,審視夫君的面容,東林王后關切地問,「吃了霍神醫命人快馬送來的藥丸,大王的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東林王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容,握住王后的手腕,「讓王后擔心了。」目光移向空無一人的房門處,問,「王弟有訊息嗎?」

「剛剛接到訊息,鎮北王已經出發,很快就會到達都城。」王后將呈報上來的訊息據實報告,「他並沒有帶任何手下,孤身上路,臣妾已經命丞相指示下去,要一路上的城鎮官吏小心照應。」略頓了頓,垂下眼簾,「鎮北王他……果然把白娉婷留在了那裡。」

「他是為了不讓你我傷心,不願讓白娉婷出現在我們面前,才忍痛把自己的女人留下。」東林王猛咳兩聲,蒼白的臉透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潤,目光一黯,「一切都準備好了吧?」

王后點了點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大王不要自責,為了國家,王族中人有什麼不可以犧牲?」

話是如此說,但一向不露聲色的端莊容顏上也不禁露出一絲憂愁。

東林和歸樂、北漠兩國大戰,兵力已經有所損耗。楚北捷在都城兵變後歸隱山林,更是給予東林這個原本強盛的國家一次沉重的打擊。

若不是楚北捷當機立斷,放棄兵權完全歸隱,東林不知會分裂到何種地步。不過縱然如此,東林軍隊的軍心也已經動搖。

短短一年,四國勢力此消彼長,隱隱露出銳意的,正是逐漸由駙馬爺何俠掌握軍權的雲常國。

這次雲常和北漠的聯軍忽至,三十萬人馬來勢洶洶。東林這個向來到處稱霸的國家竟手足無措,生了怯意。

就在這個時候,何俠的親筆密函卻經由極秘密的途徑,送到東林王后的手上。

三十萬大軍壓境,要的只不過一個女人。

區區一個女人。

區區一個——白娉婷。

那個害死他們稚兒的女人,那個被楚北捷恨透了卻也愛透了的女人,竟是東林此刻唯一的救星。

怎不令人啼笑皆非?

怎不令人難堪非常?

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卻絕沒有讓人置疑的地方,何俠的親筆信上,蓋著堂堂雲常國的國璽,附有云常耀天公主的親筆畫押。

東林王召來心腹重臣,在病榻前商討。

「鎮北王不會同意交出白娉婷。」

「王弟會為我們打勝這一戰。」

「大王……」老丞相楚在然匍匐跪下,直接而沉痛地進言,「以敵軍的兵力,就算鎮北王可以取得勝利,那也是一場血戰,我東林兵士會死傷無數。」

東林王環視這幾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子,不再做聲。

那麼多的年輕的生命,他東林王族保護的臣民,為了這麼一個女人,即使是楚北捷心愛的女人,也不值。

楚北捷如果仍是東林的鎮北王,他就應該知道,不值。

「王后……」東林王在夜深人靜時,將已經憔悴不少的妻子召入寢宮。

久久注視著王后臉上尊貴而決然的表情,東林王輕聲嘆氣,「寡人知道,王后在王弟隱居的別院附近一直埋伏了人馬,想報殺子之仇。」

王后臉上毫無波動,坦白道:「不錯。」

「可王后,一直都沒有給出動手的詔令。」

王后自嘲地一笑,眼神幽暗,「那畢竟是鎮北王最心愛的女人,臣妾如果真的下手,那大王和鎮北王的兄弟之情,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他……他不但是大王的親弟弟,還是守護東林的鎮北王,我東林的一道無法攻陷的天塹。臣妾再無知,也斷然不會為了自己的感受毀去國家的柱樑。」

東林王與她結髮多年,知她思及死去的兩個兒子,心如刀割,將她軟軟的柔荑抓在掌中,緊緊握住,「王后的心,寡人知道。」

楚北捷,他的王弟,東林最威猛的大將軍,威震四國的鎮北王,怎麼可以原諒那個毒殺了東林兩位年幼王子的女人!

王后別過頭去,忍住眼中淚光,鎮定地問:「何俠已經遵守諾言,在邊境退兵三十里,等待訊息。大王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東林王閉目長思,終於沉重地開口,「派出親信,接應何俠的一隊人馬前往王弟隱居的別院,帶走白娉婷。都城這邊,不惜一切代價,要在白娉婷被接走之前,將王弟留在王宮裡。」

東林王的親筆書信,就這樣被送至正沉浸在白娉婷愛意中的楚北捷手上,就這樣將無法忘記家國重任的楚北捷誘離白娉婷的身邊。

楚北捷已經出發,披星戴月,揮鞭直赴都城。他不知道,他身下坐騎的每一步,都踏在王宮中這些知情者的心上,踏在他唯一的親哥哥東林大王的心上。

寢宮中,四下無人。

王后看著東林王日漸消瘦的病容,終於問了幾名心腹大臣在東林王面前都不敢提的一個問題。

「當邊境敵軍退去,鎮北王知道隱居別院中的白娉婷被何俠的人馬擄走後,我們該如何向鎮北王交代?」

東林王臉上毫無血色,鬱郁中,卻仍有一份和楚北捷神似的剛強堅毅,帶著王者才具有的篤定和驕傲答道:「不必解釋。只要他還是寡人的親弟弟,只要他還是東林的鎮北王,只要他身上還有一絲東林王族的熱血,就應該明白麵對國家大義,該如何取捨。」

王族,就是要有捨棄自身的精神,將國家和個人連成一脈。

再心愛的女人,比不上東林一片貧瘠的土地。就如東林王的喪子之痛,不能以失去東林鎮北王的代價來發洩。

楚北捷,他唯一的王弟,戰場上永遠代表著東林的鎮北王,永遠不該忘記這點。

楚北捷心懷熱血,日夜兼程;白娉婷悠閒自在,放歌別院。

他們不知道,與世無爭的生活,從來不是他們這種人可以擁有的。

權勢、戰爭、謀略,甚至親情織就的天羅地網,已經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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