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別

有人假扮上將軍直入軍營是前所未有的事,燕州大營的中軍帳裡站滿了人。

承鐸立在案桌前,聽東方一說,便能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閘谷的譁變只不過是要引開他,而忽蘭卻成了茶茶的一根軟肋,難道這傻女人竟為了這個撿來的妹妹被人捉走了?

忽蘭那日被擊昏在帳中,醒來已是傍晚。東方察覺茶茶出事,四下找不到,正遣人馬去報承鐸。東方聽她說了,雖不置可否,忽蘭卻隱約知道茶茶失蹤是為了自己。如今承鐸回來,她指望著他能快快找到茶茶。

承鐸此時見到她卻惱怒非常,一招阿思海道:「把她帶走,不要讓我再見到她!」

忽蘭一掙,也急聲道:「姐姐若是死了,不用你殺我,我自己去死!現在我要在這裡!」

承鐸聽不懂,阿思海卻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轉而對承鐸道:「你把她扔到營裡就是。」

承鐸想到茶茶對忽蘭甚為愛護,怒道:「我叫你帶走,不準欺辱她!」

阿思海看他十分動怒,連忙道:「好好,我一會兒叫人把她送到我家去,好吃好喝地養著!」說著一把拽了忽蘭出去。

承鐸的憤怒找不到出口,懊惱道:「我太大意了。」

東方道:「你不是大意。而是他先前並無任何徵兆,現在卻突然敢冒險,這樣大動作起來。」

承鐸站起來道:「趙隼,帶上你的騎兵,跟我去雲州。」

東方一攔,「你去雲州大營並沒有用,我想他根本不在那裡,不過是在那裡埋伏下等你入陷阱。」

「既然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如今只有雲州大營擺在那裡,我也只好去雲州了!」平時冷靜的承鐸如今無論如何也鎮定不下來。

東方拉住他道:「你冷靜點兒,別被他牽著轉!」

承鐸猝然摔開他的手,卻沉默了。帳中一時鴉雀無聲。角落裡,王有才忽然小聲道:「我……我可能知道他在哪裡。」

承鐸一步上前,抓著他衣領把他拎了起來,「說!」

「就是……當初抓我們秘訓的……營地。他常在……那裡。」王有才被他勒得險些說不出話來。

茶茶醒來時,有些怔松,慢慢才看清自己仍是在那間屋子裡,仍是在那張寬大的床上。她沒有一絲力氣,便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動。茶茶很少自己騙自己,故而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

房內似乎沒有人,而門首又有人影。那麼她是又被關起來了。她慢慢回想刺傷承銑之後的事。她可以冷靜地想著這些,只要不想起那個人。她揮去那個念頭,暫時不想他。那麼現在要怎麼辦?

她逃不出去,承鐸是會回來的,他就要回來了。不,現在不想他。承銑會用她來威脅承鐸?還是侮辱承鐸?抑或激怒承鐸?這都不重要,承鐸會找到她的。她毫不疑心他找得到。然後呢?

她還是不能不想到他。想到他的時候,心中悲喜莫辨。茶茶從不曾思索過愛情,以為生活便是這樣延續下去的。此刻她也仍然想不到愛情,她只是想著承鐸。

承鐸會在噩夢的夜裡抱著她哄她;承鐸會在清晨醒來時凝望她熟睡的臉;承鐸會逼著她練武強身,他說這是為了更好地欺負她。然而當她真的說不的時候,他就像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樣委屈而鬱悶。

愛是肌膚相親的纏綿,愛是一粥一飯的平淡。茶茶沒有設想過鶯儔燕侶,蒼顏白髮的那一天,卻在此刻想象起來。剎那即是滄桑。承鐸從來沒有,也許永遠不會說愛她,但是她知道他愛她。為什麼相愛呢?人們總是不知道為什麼便愛了。

茶茶慢慢地屈起腿來,左手摸到了腳踝上的貓兒眼腳鏈。從承鐸給她戴在腳上那天起,便沒有再取下來過。茶茶靜靜地撫著那寶石,片刻,摸索著解了下來。這是她的秘密——鏈子上的三顆貓兒眼,只是一個容器。開合的細口隱藏在折射的光線裡,細心如承鐸也沒有發現其中的奧妙。裡面藏著的東西,一顆給了索落爾汗,一顆下在了胡狄大汗的酒裡,還剩下一顆,拿在她的手裡。

母后把這腳鏈給她時說:「你要好好活著。」高昌族人認為,人若死於刀劍水火,會毀壞身體,死後靈魂難棲。高昌皇室便一直密制著毒藥,用來賜死貴族,或萬不得已時自己服用。索落爾汗將高昌皇族一一斬首,卻獨獨留下了她。母后臨死給了她這條腳鏈,卻要她好好活著。於是她一直活著,看那些害她的人逐一死去。

茶茶又想起承鐸來,想起承鐸的時候,所有的狠戾之氣全都煙消雲散了,卻有一絲溫暖的倦意。昨天,她以為平靜的日子還很長久,今天,她覺得這樣的時日已經足夠了。其實茶茶是一個任性的人,只是承鐸不自覺地遷就著她罷了。她早上總是睡著不起來,麻煩的事她一定裝著不知道,她不高興的時候就疏遠他,就如同現在,她不想讓承鐸看到自己。

茶茶往斜放的枕頭上靠了靠,將被子拉上來一些,慢慢擰開了中間那一顆貓兒眼寶石。如果當初事情如她允諾而行,這顆毒藥遲早該是承鐸的。然而她改了主意,現在卻自己把它拿在了手裡。這是報應嗎?

沒有遲疑,她把其中那顆烏黑的丸藥放進了嘴裡。她心裡並不難過,反而帶著一種柔軟的感情。

她回想過往,卻覺得很多記憶都很遙遠,就像她本身飄零萬里。模糊了一陣她只想起那個大雪飛揚的清晨,楊酉林擒了她,馱在馬背,向著山岡上賓士。那時候她冷,她害怕,她看不見遠遠的山岡上,站著她未知的命運,站著銀袍耀甲的承鐸,丰神俊朗,宛如天將。

茶茶默默地吞嚥了一會兒,才嚥下那粒小小的藥丸,仍將那顆貓兒眼合攏,戴在左踝上。心裡忽然升起一陣惶惑,就這樣了嗎?

就這樣了吧。我累了。她閉上那雙美麗的眼睛,疲倦地想。

門外喧囂聲響起時,承銑推開門進來。茶茶似乎是睡著了,然而睡著的人沒有氣息便不僅僅是睡著了。承銑難以置信地試探她的鼻息,緩緩垂下手,「她怎麼會這樣?」

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飄來一個黑影,黑紗覆著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用一種極沙啞難聽的聲音,低緩道:「她死了?」

承銑兀自不信,「你為什麼要死,我只是想教訓你一下,並不想殺了你……」

黑影暗啞飄忽道:「現在怎麼辦?人都打到門外了。」

承銑並不看她,只是哀痛地看著茶茶,「你竟然要死?你竟然為他去死。」他猝然放開手,像說服自己一般狠聲狠氣地說,「你果然該死!」

黑影站在一旁,彷彿是另一個死人,「你走不走?」

承銑卻又冷笑,屈膝跪上床去,給茶茶把被子整好,溫柔得彷彿撫摩情人的頭髮。

黑影無聲無息地飄走了。

直聽到刀劍相擊的聲音到了二門外,承銑才起身,繞過一個暗閣往西邊走廊去了。

片刻,承鐸從東面長廊上躍馬而來,大殿裡已經沒有人了。他夾馬獨自走進那暗閣,低頭轉過一道門楣,再轉進一個花廳,卻停住了。四周太安靜,靜得只有馬蹄的聲音。承鐸突然有些害怕起來,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已經陌生很久了。他只停留了一下,便緩緩策馬進了花廳的偏門。在那個臥室裡,他看見了那張床。

床上只有一堆被子,承鐸卻透過被子看見了他的茶茶。她睡覺從來便如此,總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似的。她若賴在床上不起來,便什麼都驚不起她的,哪怕是此刻他的馬蹄聲。承鐸便跳下馬來,房間裡空落地響著馬鐙晃盪的金屬聲。

他慢慢走到床前,把那被子扯下來一些,便看見她的頭髮散亂地堆在枕上,聽見他來,她的睫毛都沒有閃動一下。「茶茶。」承鐸輕喚,他覺得這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他的手指撫上她的臉,摸到她的皮膚冰涼,就把整個手掌都撫了上去。

這樣靜靜地站了片刻,手下的人沒有一絲氣息。承鐸一動沒動,卻覺得心跳越來越快,快到他不能承受,他瘋了一般大聲喊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承鐸兀自站著喘氣,方才那一陣窒息過去,他像從夢中慢慢驚醒。驀然發現房間裡已站滿了人。東方、哲義、趙隼,還有門口的兵士,都靜靜地望著他。他突然一伸手,裹著被子把茶茶抱了起來,翻身上馬,一路奔到院子裡。

房間裡的人一齊跟了出去。庭院裡計程車兵看見承鐸這樣出來,都吃驚地站直。承鐸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承銑的親兵。他大聲地喊:「留著他們做什麼,都給我砍了!」一眾兵士都愣了。哲義二話不說,手起刀落砍下了他身側跪著計程車兵的頭顱。

其餘的人紛紛拔刀出鞘。東方一急,伸手想阻止,看見承鐸的臉色是從未見過的狠戾,便一下頓住了。頓時庭前校場上一片躁亂,劍刃相交聲與驚叫聲響成一片。只過了一會兒,一切又歸於平靜。整個校場被染成了紅色。承銑別舍守衛的一百多名士兵已橫屍當場,身首兩異。

承鐸一手合著被子橫抱了茶茶,一手一拉韁繩,從地上的屍首上躍過,便要出去。東方拉住他道:「你現在殺的不是胡人,是我們自己計程車兵!」

承鐸並不接話,冷然道:「趙隼,帶上你所有的騎兵,沿著回上京的路,追到七王,格殺勿論!」

東方覺得這不行,「你這是反叛作亂了!」

「這個亂我作定了!」承鐸說完,將馬一打,直奔了出去。

東方一把扯住趙隼的馬,「七王如此行事,必受其戮,但此事不可魯莽。你守住燕州大營,不要妄動。」說完,也不等趙隼回答,騎上馬一路追著承鐸而去。

承鐸緊緊抱著茶茶縱馬狂奔在雲州的邊塞上,天空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撲面而來,竟把承鐸的心吹得茫然起來。如方才看見茶茶時一般,他覺得空落落的,只是不停地策馬向前。

路彷彿變得沒有距離,天空彷彿也沒有距離。承鐸心中如有塊壘橫梗,擋著那一處心竅,不讓他明白其中的關節,只是茶茶死了。茶茶死了,那個像植物一樣靜靜開放在自己身邊的女人,搖曳枯萎。人如草木,如日升月沉,是的,她死了。

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妥,又似乎帶著什麼重大的改變。讓他的心像被打磨粗糙的石頭遇到尖銳的銼刀,遲鈍地疼痛起來,漫無目標。

遠遠的是一個山口,遠遠地站出來幾個人,叫道:「大將軍!」承鐸注視了一會兒,才認出這個人是秦剛,而這裡是閘谷。承鐸下了馬,直接對秦剛道:「把你的帳子借給我。」也不容他答話,便把茶茶抱了進去。

承鐸的馬是千里良駒,即使載著兩個人也賓士如飛。東方諸人落在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到。東方跳下馬,問明瞭承鐸所在,走進帳時,茶茶仍然裹著被子,倒在床上,承鐸坐在旁邊只是望著她。東方乍一探到茶茶的鼻息,嚇了一跳,「她死了?!」

承鐸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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