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鐸與東方終於站在燕州大營寨門時,傳令兵飛奔著一路傳了進去,哲義急忙迎了出來。東方從來沒有覺得燕州大營是家,如今看到這矗立的哨樓,也彷彿有了歸屬感,與承鐸碰了碰拳頭,各回各帳。
承鐸一路經過熟悉的營帳,遠遠便看見茶茶站在大帳前,換了厚棉襖子,袖口襯著一圈柔軟的皮毛,一手掀著氈簾子,掛著一個淺淺的笑容,蕭疏淡雅,如雪花輕揚。
是誰說過一個溫柔的女人,必是一個男人心上的家?
承鐸仰頭叫道:「我回來啦!」
哲義提來熱水,茶茶端來茶飯,承鐸趁隙吃了點兒東西,把飯碗食具交給哲義端了出去,轉頭對茶茶厚顏無恥地一笑,「我就交給你了。」茶茶一一剝下他的衣服,將他按到了浴盆裡。熱水一泡,舒服極了。承鐸仰頭靠在浴盆邊上,任由茶茶把刀片擱在他下巴脖頸,消滅他這兩天冒出來的胡碴,漸漸就有了睡意。
茶茶把他搖醒遞了浴巾給他。承鐸站起身來,擦乾了水,披上一件袍子,倒頭就睡了。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彷彿還剛剛睡著。承鐸側身看那帳角,一絲光亮也沒有,彷彿還是深夜。茶茶聽見他翻身,從他身後趴上來,伏在他臂膀上,望著他笑。
承鐸問:「天還沒亮嗎?」
茶茶昏厥地把頭埋在他肩頭,隨即抬起來,「天又黑了,你睡了一天。」
承鐸聽了,自己也很詫異,轉身躺平了。茶茶便趴到他胸口上,長髮從她臉側垂下來,蜿蜒到床單上。承鐸抓了滿手,把玩著她頭髮問:「有沒有吃的?」
茶茶笑道:「本來有,你不醒,都被我吃光了。」
承鐸看著她唇齒開合,吹氣如蘭,臉上的表情可愛得要命,伸手按下她腦袋先吃了一個纏綿的香吻。這一吻下去,他沿著茶茶肩、背、腰滑下去的手就有些不安分起來。茶茶怎能不領會其意,掙扎起身,一把推開他,翻身下床去了。
承鐸懶洋洋地說:「穿件厚衣服再出去。」茶茶依言把襖子穿了,才掀了簾子出去。承鐸伸了兩下手腳,也起來,穿上衣服。茶茶便端了飯菜進來,給他盛上飯。承鐸聞到那飯菜的香味,覺得真的餓了,取過筷子來。
他睡著時,茶茶就沒怎麼睡。一早起來,茶茶挑出營裡的食材,儘量把飯菜做得精細可口些。到了下午,她也不嫌麻煩,將做好的飯菜都送給哲義、哲修吃了,又重新做過。晚上天冷,茶茶一直把飯菜放在營房大鍋裡熱著。才一睡下,承鐸果然醒了,餓了。
茶茶捧著杯熱水,坐在旁邊看他吃。承鐸把茶茶盛的那碗飯吃完,放下碗。茶茶卻從帳角食案上扣著的大碗下捧出一碗蒸的奶凍來,上面整齊地碼著橙肉蜜瓜丁。茶茶把勺子遞給承鐸,承鐸嚐了一口。水果的清甜味吃起來很爽口。他又挖了一勺餵給茶茶。茶茶也吃了,連比畫帶說:「加點兒水果就不這麼膩了。」
承鐸便繼續喂她。兩人你一勺,我一勺把這份飯後點心吃完。茶茶洗洗手,洗洗臉,二話不說,睡覺去了。承鐸叫了個親兵把盤碗端出去,估計自己是睡不著了,便穿了正裝到營裡去檢視。
他果然是不該睡覺的命。不過一炷香工夫,大營外就有火把蹄聲傳來。來人卻是趙隼,領著去時的騎兵,稟道:「閘谷那邊兵士譁變,爺爺已押下了營中鬧事的軍士。我怕雲州有變,先趕回來了。」
承鐸皺眉,「高昌情勢怎樣?」
「沙諾里已經控制了局勢。」
「你說閘谷的兵士譁變?」承鐸雖然聽得分明,卻忍不住又問。
「是,爺爺從駐地趕去,變亂之人已被抓了起來,要問斬以明軍紀。」
承鐸搖頭道:「不可。軍士譁變若非被人煽惑,必有難言的苦衷,不能一味殺之了事。若不弄明白,總會留下隱患。」
趙隼道:「那我去看看。」
承鐸仍然搖頭,「閘谷那邊偏僻苦寒,常年駐守難免會有怨言。再說不是你手下帶出來的,真有萬一,你也彈壓不住。我親自去一趟閘谷,你和東方大人守著大營。」承鐸說著就站起來往外走。
趙隼腦子飛快地轉,「王爺,恕我直言,七王貌似要有所動作。李德奎立場不明。閘谷那邊行事還當多加小心。」
哲義已牽了馬來,承鐸拍拍趙隼,「放心。你點出一百騎兵來,隨我同去。」
趙隼自去點兵,哲義已飛快地給承鐸的馬裝上水食弓箭。多年征戰,這種突發的狀況,每一個人都習以為常,應對自如。承鐸整轡上馬,往大帳的方向看去,茶茶應是睡著未醒。他聽著趙隼點起的騎兵馬蹄漸近,心裡忽然升起一絲倦意,也並不看那騎兵,只振作了精神,打馬馳出大營。
承鐸離開,茶茶仍按著平日的習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聽東方說承鐸又到一個駐地去了,心裡多少有那麼點兒不痛快。中午時分,仍然熬了她的草藥來喝了,正在煮一碗奶茶。忽蘭去給她拿幾塊冰糖,去了半天,一直沒見蹤影。茶茶覺得有一根頭髮扯得頭皮發疼,取下那支筷子削的竹簪子,搔了搔頭皮,散開了頭髮,正拿簪子繞著頭髮無聊,趙隼忽然來到帳門邊。
還未說話,茶茶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一對,茶茶心中便咯噔一下,立刻警醒,不動聲色地站起來,繞到邊上往帳外走。趙隼已轉身攔過來,茶茶緊跑了兩步,還是被他攔在了帳口。
趙隼嘿嘿一笑,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未動,低聲道:「姑娘好眼力啊。」手一伸掐住她咽喉。「姑娘自然知道是誰找你,隨我去便是,不去便死。」這人說話的聲音絕對不是趙隼。
片刻,茶茶點頭。「趙隼」卻不放手,盯著她道:「姑娘聰明得很,是以我先請了另一位姑娘給你做伴。她是生是死,就看你了。」茶茶眼神驟然如冰雪凝結。「趙隼」慢慢放了手,轉身出了承鐸大帳。茶茶微微鎖眉,手握了簪子用力一折,簪子從中斷開。她把簪子輕輕擱在承鐸整齊的書案上,臨出門時又望了一眼。
掀開帳簾,遠遠便看見「趙隼」往西營偏寨去了。茶茶四顧,正午正是休憩之時,寨中軍士多在營帳裡,眼前也沒有一個稍熟的人,只得遠遠地跟著「趙隼」,漸漸走到西營屯糧之地。倘若她能再選一次,她決不會跟著去,可很多時候選擇只在一念之間,選了就無法後悔。
「趙隼」一拐,進了一個帳篷。茶茶再回頭望了一下,除了遠處崗哨沒有別人,崗哨不會查她,更不會查趙隼。她慢慢走過去,也掀簾進去,就赫然看見忽蘭倒在地上。未及轉身,她只覺後心一疼,便知覺全無了。
閘谷地處西北一隅,處在群山之間,一人冬月便飄雪不斷。原本只有駐軍五百人,為首的那個佐領名叫秦剛,據他所說,前日有人在軍中放言,今年雖然剿滅了胡狄,他們仍然要駐守此地,越年不去。手下的兵士們,兩年來幾乎都未離這苦寒之地,一聽之下,紛紛氣憤難當,才鬧出了這次譁變。
承鐸很快問明情由,抓出了那個造謠之人,就地正法,平息了事態。他雖安撫下了軍心,心裡卻很忐忑,覺得此事蹊蹺突然,背後必有什麼目的,一時之間也想不透。只隨那佐領秦剛將閘谷之內轉了一遍,他心裡覺得此地孤深,難守亦難攻,便問秦剛道:「我記得閘谷冬天總要先備大量糧草,可是道路難通?」
秦剛小小一個佐領,統共便管著五百人,何曾見過承鐸這樣的大人物,初見之下雖然惶恐,漸漸覺得這位大將軍不是孤高自傲之人,便隨問而答:「何止道路難通,年末最寒冷時,大雪封山,便與外界斷了訊息,困守谷內,捱到開春才能得著軍令。」
承鐸動容道:「你們實是辛苦……」話未完,遠遠看見一人騎馬而來,承鐸大吃一驚,只因趙隼若是離了燕州大營,必定是有什麼大變故。承鐸也來不及再說,一躍上馬朝他奔去。趙隼快到近前時,勒住馬,伏拜在地,埋頭道:「大將軍,大事不好了。」
承鐸一把拉住韁繩,詫異地看著他,隨即跳下馬來,目光一掃,冷冷道:「有什麼不好,你看著我說。打仗打得你膽子小了嗎?」
趙隼喘息兩下,抬了頭,正欲說話,承鐸忽然使出擒拿手,右手從他頸項穿至腦後,左手拉住他右臂一扭。趙隼手臂擰了勁兒,抬左腿欲踢,被承鐸踢中腿彎,踩在地上。
承鐸摸到他耳根,一把扯下軟皮面具,那人卻是個小白臉。承鐸失笑道:「你比趙隼俊俏多了,何必扮成這樣。」
小白臉恨恨道:「我哪裡露了餡,讓你看出來?」
「趙隼與我自小認識,你處處都是餡。像你騎來的這匹黑馬,他決然不會騎,因為他自己就夠黑了。你這麼一跑過來,我就覺得看著不順眼。」承鐸越發覺得好笑。
小白臉冷笑道:「你莫要高興得太早,你那暖床的婊子耐不住寂寞,已經等不得你了。」
承鐸當下一使勁,他手臂就脫臼了。承鐸笑意淺薄,已非真笑,語氣淡漠而神色危險地問:「她在哪裡?」
小白臉咬牙,承鐸足尖再一用力,他的腿咔嚓一聲斷了。「你不就是來告訴我的嗎?讓你說你就說呀!」承鐸的腳狠狠一碾。
「啊——」小白臉厲聲慘叫,「說……說李德奎起兵反叛了。」
「誰讓你說的?」
「你要殺就殺吧!」小白臉閉了嘴。
承鐸抽出匕首,一刀插入他脖子,刃口一橫,挑斷了他咽喉脈管,鮮血剎那間漫湧而出,那人頃刻變了臉色。承鐸擲開屍體,回頭對隨行而來的阿思海道:「你上馬,我們回去。其餘人不動。」
阿思海道:「大將軍,此人來詐報,路上肯定有伏兵。我們最好從崎元關繞道。」
承鐸搖頭道:「太遠了。」
承鐸才一齣閘谷,就遇到了埋伏,正與阿思海衝殺時,東方從燕州大營派來人馬接應,兩人方才脫身。又行了大半日,才到營中,承鐸下馬時,便見東方站在中軍帳前。
他走上去,東方伸出一隻手,掌心放著兩截斷簪子。
簪子的主人,卻失去了蹤影。
茶茶此時,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醒來便在這間雅室裡,屋裡有床,有桌,還有一面一人多高的大鏡子,映著房中動靜。門外可見守衛的身影,茶茶便連門窗都懶得開一開,只坐到桌邊。
桌上放著一朵乾花,憔悴泛黃的瓣葉依稀可以辨出典雅婉約的模樣。時隔大半年,茶茶看著它的心情卻又一次冷徹肌骨。她摸著那壓成薄片的花朵,彷彿那就是她的結局。門開啟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一種壓力籠罩在背後,讓她的每一個毛孔都收了起來。隨即壓力的主人緩緩走到她身邊,他慢慢繞著她轉了一圈,臉上金黃色的面具也隨著他的走動,映出瀲灩的光。他在她身後止住腳步,湊近她耳朵,低語道:「知道嗎?其實我很喜歡你呢。」
茶茶默然。這人緩緩吐出四個字,「你這叛徒。」他這話說得不像是斥責,卻像情人的調笑。茶茶的眼神倏然深邃起來。如果當初她沒有聽出這人的聲音,此刻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了。
黃金面具輕聲笑了,像是自語般道:「我知道你會來的。你雖然不怕死,但你想活的決心比常人更堅忍,所以你才活到了今日。」他坐上椅子,望著茶茶。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你正因為逃跑被毒打。我當時就想,這女子多麼有勇氣,在那樣的地方敢一個人逃跑四次。然而我打探你的過往,才知道你曾經比這更加勇敢過。那一刻我就喜歡你了。我想這女人真不錯,她雖過著連妓女都不如的日子,也要親手殺了她的仇人,親眼看著他斃命。」
他如此嫻熟地談及她的過往,輕易擊中了茶茶最脆弱的神經。那是她身在承鐸懷抱都不敢回想的人。索落爾是一個瘋子,那個瘋子,是她一手造就的。不不,他本來就是個瘋子。他的恨這麼強烈,便把她也變成這樣的人。站在塵封的門前,會對門裡的東西懷著畏懼,一旦步入其中,便也不再覺得多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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