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承銑

茶茶閉上雙眼,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黃昏,天空是如血的殘陽,地面是如霞的鮮血。她所有的親人都橫屍在她的眼前,身首異處。她瘋了一樣放聲尖叫,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來。從那以後她就不能說話了,某種意義上,死了。

索落爾樂於蹂躪她,樂於看見她受一切的苦,做一切下賤的事。他讓種種醜惡的人佔有她,再一一殺掉那些人。他在她的身上施加種種折磨,像打磨一件玉器般精緻地蹂躪她,又像維護一件工藝品般仔細地修復她。週而復始。於是她知道他瘋了,她知道自己也瘋了。

你不是高昌最純潔瑰麗的花朵嗎?他便要將這花朵踩在腳下,再狠狠碾碎。可是這花朵卻如魅影般映在了他的眼裡,於是他再毀滅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索落爾越來越瘋狂。最後他敗了,他的城池被胡人攻破,他的部下背叛他。他在空無一人的宮殿,瘋狂地強暴她。他感受到末世的恐懼,她卻感受到毀滅的愉悅。於是她仰在地上無聲地哈哈大笑。索落爾抓著她的手臂,貼著她的耳朵說:「我知道你害我,我早就知道!你毒死了我,你也就死了。」

索落爾沒有說錯,他死了,其實她也就死了。她所有的只有恨,而她所有的恨卻再沒有著落。她在休屠王的王庭裡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逃跑,她死也要逃開這些人去死。

「那時我覺得應該給你一個機會。」黃金面具停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撫上自己的面具,從臉頰一直到側額,緩緩將面罩摘了下來。茶茶注視他的動作,內心逐漸沉落。一旦她知道這面具的主人,她就難以脫身了。

面具被擱在了桌上,承銑卻凝著一個溫柔甚至可以說溫暖的笑容望著茶茶。茶茶心裡頓時一片空白,竟被這笑容激出了一絲恐懼。

「你以為我許你的自由是假的嗎?」承銑把玩著一隻茶杯,柔聲問。「不,是真的。你若是真的殺了他,那我幾乎要愛上你了。可惜我疏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多變。」他手指一收,捏碎了那隻茶杯。

多變?茶茶想起了那個承諾,和她答允時的情景。承銑站起來,湊近她,惡意地笑道:「你都告訴他了,你真是勇敢得讓我頓生敬意。他看到那幅畫時是什麼反應?是不是也覺得你的樣子令人回味?」他語氣冰冷,卻柔緩地吻了吻她的臉頰,留給茶茶一個冰涼的觸感。

茶茶的手指死死地抓住桌沿,抓得指節泛白。這人是佔有過她的,從前覺得麻木的事,現在想起卻讓她唯覺難堪。那時他也吻她了,他說你幫我殺一個人,我就給你人的自由。她點頭應允,他就突然捏起她的下巴,吻了她。這個吻沒有激情,沒有響應,只是給成交的契約蓋上一個印戳。

那時承鐸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僅是她天平上的籌碼。殺他,不殺他,哪一個對她有利,她就選哪一個。

「我倒是很回味那一次,我以為他會和我一樣欣賞那幅畫。真遺憾啊,我跟他還是找不到一點兒知己之感。」承銑退後,坐到椅子上。

他想用那樣的畫和承鐸找知己之感,茶茶覺得這個人瘋了,他的瘋癲不是言辭的混亂,邏輯的失常,而是另一種極端,一種難以把握的,令人恐懼的癲狂。

茶茶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被他喚起的記憶,設想他的意圖。

承銑卻似乎談興大起,又開口道:「你看,我實在是比他更懂得你的。茶茶?」他說到「茶茶」這個名字時,譏諷地笑,隨手拈起那朵乾花,「喜歡我送你的曼陀羅嗎?它比野花、野草更配你。容我說一句,你那天化著淡妝,真是漂亮,尤其是你拿著它驚訝回頭的時候。你的美麗就已經讓它枯死了,它死得其所。」他的話滿是詩意。

真漂亮?那天承鐸也這樣說了。茶茶低低地吐出一口氣,暗啞道:「名字,只是一個代號。」

「美麗的女子是不用說話的,」他豎起食指指向她,惋惜道,「聰明的女子更不用說。你如今竟說起話來,真是一個瑕疵。」

承銑展開一個令人生寒的笑,「我是個好心的人,願意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好好做我的人,以前做些什麼,以後還怎麼做,只是換了個主人而已。二是讓我用不好的法子來對待你,讓你聽話或者永遠也聽不到話了。你只需要選一個,不需要說話。」承銑收回手,也收起笑容,讓人難以看出他的情緒。

茶茶沉默,甚至沒有看他一眼,承銑勸誘道:「你一向懂得隨遇而安。我要對付的人是他,你改變不了什麼,選你的路吧。」他瞬間收起了陰沉,變得十分坦率。茶茶似乎詫異地抬眼看他,眼眸裡流轉著矛盾的神色。

承銑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剛一伸手,茶茶已經驀地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落地的大鏡前。她站住,望著鏡子裡那個傾國傾城的人。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而清晰地看過自己,一瞬間只覺得陌生。

承銑慢慢踱到她身後,從鏡旁的妝臺上拈起一根細而纖長的簪子,光可鑑人的金絲捲住粒粒橢圓的寶石,盤成單枝雙蒂的三葉梅,開在那簪首。承銑理起她的頭髮,髮絲柔軟,應手如水般流落,讓他的動作都不自覺地溫柔。他將那把青絲挽了兩挽,用那簪子鬆鬆綰了上去。雖然只是簡單的裝飾,卻也襯得她嫵媚不俗。

茶茶站著沒有動,此刻看著鏡子裡的人,心中卻千迴百轉。千百回的輾轉都想起過去一年裡的時日。承鐸不曾賞給她首飾,她也不曾要求過。承鐸從不為她綰頭髮,卻喜歡用手把玩著想事。

承銑也看著鏡子裡的人,從後面伸手解開了她的外裳。茶茶看到了自己潔白的肩和脖頸。隨著他在身後解下她的中衣,茶茶反射般伸手抱住自己。她仍然站著沒動,看著鏡子裡的人,衣衫一件件滑落,不由得想起承鐸第一次要她的時候,是怎樣粗暴地扯下她的衣服。

承銑默默地退後一步,從她身後望著鏡子,像欣賞一件工藝品般打量她的身體。她抱在胸前的雙臂並不令他失望,反而顯得單薄孱弱。茶茶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卻沒有一個可以行之有效。承銑並不要聽她的意見,他沒有理由聽她的意見,他對於自己所求的十分清楚。不錯,她是應該選自己的路,躲避最危險的衝突。奴役與被搶奪,交替出現,不過是換一個主人。過去她做得到,如今她還做得到嗎?

她心裡突然迸發出極大的恨意。從索落爾汗的宮廷到休屠王的床氈,許多冷漠的人來來去去。她覺得此時這恨比之很久以前支援著她咬牙忍挨,看仇人滅亡的恨更加凌厲。她想尖聲叫喊,想跑出這房間,想一直跑到天地的盡頭。然而僅僅是第一件,她就做不到。

茶茶想說話,張開嘴,卻倍覺艱難,彷彿許多年前的突然失語一樣。她站著不動,有一絲笑容忽然浮上臉頰。

承銑看著她發笑,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知我在燕州大營,見你在他身旁,我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沒去看你?我坐在那裡便想,這個女人現在如此折磨我,等我捉到她定要讓她百倍償還。」

承銑將手撫上她的腰時,茶茶抑制不住地躲閃,卻被一把抓住。他輕飄飄地道:「然而我現在捉住你了,卻只想做一件事。」他仍然在鏡中望著她,低聲在她耳邊曖昧地說,「你們就做得很不錯啊。」說著,他手指撫摸著她後腰至臀,雪白的肌膚上有幾道微不可見的細小鞭痕。

茶茶舊傷早愈,那是承鐸前些天留下的。他用細鞭子的末梢抽在她背上,並不太用力。那種入髓的細微疼覺會在身上停留片刻,帶著些微撩撥,每一下都讓她緊張地用力縮起身子。疼痛與情慾交相碾磨,承鐸的汗水滴落在茶茶雪白的皮膚上。

有一種瀕死的瘋狂,從身體裡釋放舒展開來,愛慾交織,兇狠而盡情,直到她筋疲力盡地倚在他的懷抱。那夜承鐸細細地給她擦藥時,茶茶已經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到營裡去了。

茶茶想到承鐸,神色乍現溫柔。彷彿身上還留有他手指的觸感,她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魅惑的紅暈。她隔著鏡子竟對承銑淺淺地笑了笑,眼睫輕揚,雪腕一揮,拔下那簪子。那一把烏黑柔亮的長絲便四散下來,拂過他的手指,垂曳在她身上。

承銑一把抱起她來,轉到了床邊。茶茶懶懶地靠上絲絨枕墊,輕笑道:「你碰我,就會死。」

承銑攬著她柔軟的腰肢,「為什麼?」

「我身上有毒。」

「你是有毒,碰到你的男人都會死,現在輪到的人是他。」

茶茶抬起腳尖碰他的膝蓋,似笑非笑道:「你不信?」

承銑握住她的腳踝,吻了吻,淡淡道:「我這裡什麼都有可能缺,就是不缺男人。要不先找兩個人來試試。嗯?」

茶茶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承銑便笑了,「怎樣?是要門外計程車兵還是我?」

茶茶挑了挑唇角,頭微微一揚,「你。」

承銑揚手一掌,將她扇倒在枕頭上,伸手抓住她的頭髮,湊近她的耳朵一字字道:「不要和我玩這些花招,我會很生氣的。」

茶茶按著髮根輕聲抽氣,微皺著眉卻馴順道:「是,我知道了。」

承銑鬆開手,「這樣才乖。」

他把一個吻落到她肩膀,順延往下,並不很急迫,卻很熾熱地吻她的身體。茶茶心裡覺得厭惡,垂手在床邊,懶懶地仰頭。隨著承銑的動作,她一點一點地解開他的衣衫,欲拒還迎。

承銑隨著她的挑逗,動作漸漸急迫,茶茶很會意地推開他一點兒,左手撫在他敞露的胸膛上,手指輕劃,漸漸移至小腹流連著,卻偏不往下。承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聲猶未止,突然一叫,往後猛地一退,退在那床腳,承銑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那支髮簪插在自己左胸肋間,已沒至柄端。茶茶隨著那一刺之力,也坐起身來,她微微一愣,轉身就想下床。承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按住,兩人靜靜地掙扎了一陣。

茶茶的三腳貓功夫畢竟練得不到家,做不到動靜自如,右手作勢欲抬時,左手已不自覺用力。承銑察覺到,恍然間急退,那簪子沒能刺進心臟,卻偏下沒入肋骨間。她方才解他衣衫時,並沒有握著那簪子,她何時拿起的,他竟然沒有注意。

承銑這次狠狠一巴掌扇在茶茶臉上,將她打得撞到那床沿邊。茶茶覺得舌根發疼,有血腥味湧上來,一嗆,咳了起來。承銑按住胸口的穴道,默默地拔出那簪子,不顧自己肺脈受損,卻撫摩著茶茶的頭髮,親暱道:「別這麼咳,都不好看了。」

茶茶覺得他可笑至極,且咳且笑了起來。

承銑嚴肅而認真道:「你沒有理解我的愛,我愛的不是你的肉體,而是你的靈魂。」

茶茶笑得想哭,「愛我的靈魂……你被索落爾附體了嗎?」

「我懲罰不了你的靈魂,只能懲罰你的肉體。」他自語,帶著遺憾的語氣。

茶茶望著他笑,滿眼是赤裸的嘲諷。她方才其實可以再等等,等到承銑得到她時,可是她不願意。承銑望見她這般神情,三分冷意,三分決然,「背叛我的人我決不會再給機會,只除了你。可你打破了我唯一的仁慈。」

「哈哈,」茶茶有生以來第一次罵了人,「扯你媽的謊!」這句話說完,她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冷笑道,「草原上的狼也比你仁義,池塘裡的王八都比你慈悲,你中的毒比高昌的毒藥還要厲害。仁慈?你他媽的去死吧!」她情緒止不住激昂,以至於氣息不穩。

承銑的表情僵了僵,探究地注視她片刻,道:「看,你對人好的時候,別人就會傷害你,你對人壞的時候,他才會怕你順服你。所以這世上的人都是賤人,也包括你。」他論證完畢,得出結論,隨即一拉床邊的衣架子,嘩啦一聲,外面有人叩問。

承銑叫人進來,輕聲道:「你不願意被我碰,我可以不碰你。」他轉頭對手下人道,「把她帶到外面庭階上。」他並不管那傷口,裸露著胸膛也慢慢走到門首。一個士兵將茶茶擲在石磚地上。她衣不蔽體,髮絲散亂在臉上,身體蜷成一團,抱著自己,渾身上下只剩下冷漠。

承銑仍是輕柔地說:「她喜歡挨鞭子,拿了那馬鞭抽她。」便有兩個親兵走上前來,大力地抽在她身上,發出鈍重的聲音。茶茶彷彿死了一般,把臉埋在膝上,既不叫喊,也不掙扎。不過一會兒便皮開肉綻,鮮血漸漸將馬鞭浸紅。

承銑忍著胸肋的疼痛,抬手止住那執鞭的親兵,冷然而緩慢地說:「你們上去幹她,她很久沒有被很多男人幹了。」

院子裡計程車兵都是一愣,承銑的臉色堪比夜空深暗,只盯著茶茶,忽然浮出一絲冷笑,「不要弄死了她。」

他說完,再不說話,只倚在門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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