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來賀

這天下午無甚要事,承鐸換了便裝,窩在大帳裡看書。帳子裡飄蕩著甜淡的香味,茶茶用糯米、紅豆、棗子、栗子、花生、白果、蓮子、百合在煮粥,一旁細碎地切著蜜餞撒進去。即使承鐸不怎麼吃甜食,聞見這味道也覺得有些誘人,便倒到床上耍賴道:「你端出去煮,再這麼煮,我待不下去了。」

茶茶偏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反而拿勺子在裡面攪了攪。承鐸坐起身來,正要說話,哲義在門口道:「主子,兵部有文書來。」

承鐸正容道:「拿進來。」

兵部廷報是軍機要務,都是專人專送,不能假他人之手。這個進來的遞送,穿著兵部六品服飾,高高瘦瘦的個子,約莫四十來歲,唇角卻有些蕭索的皺紋,顯得形銷骨立。他單膝跪下道:「王爺軍安,小人奉命遞送文書。」哲義上前欲接,他卻一縮手,自己站起來,往承鐸面前送去。

承鐸笑笑,伸手去接,剛要接住時,那人手腕一翻,自書簡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承鐸。然而承鐸卻先於他變勢,一伸手已扣住他右腕,著力一扭。這人急抬右腳,卻沒有快過承鐸,腳踝堪堪撞在他腳尖上。承鐸不容他出,將他左腕一拉,高個子兵士整個人轉了一圈,左踝又中一腳。

承鐸手臂一揚,他應聲飛出,落在大帳中央,四肢都不能動彈,呻吟不止。這一下變故只在瞬息之間,令人目不暇接。承鐸卻微笑道:「你既然行刺過我,就不應再到我面前來。」

茶茶驀然想起在王府那夜,三個行刺的黑衣人中,逃脫的那個瘦高個。承鐸接道:「你當時既撇下同伴跑了,自是求生不願求死。我們今日正可說個分明。」

瘦高個臉現恨意,卻並不開口。

承鐸當即向茶茶一抬下巴,冷然道:「你出去。」茶茶站起來往帳外去,哲義便拔出腰刀。茶茶走出帳外數步,便聽見一聲慘切的低叫。

帳內哲義已經碾磨著切下了瘦高個的右手拇指。以前捉住的胡人,最怕的就是被俘後切指,從此便張不開弓,握不住刀。那瘦高個咬牙不叫了。哲義估摸著那陣痛勁過去,再以腰刀砍鈍的刃口割他食指。不過一會兒,那根手指也被切了下來。

那人只咬牙看著承鐸,唇邊竟浮出一絲冷笑。

承鐸見他如此,便也笑了笑,道:「你就給他右手一個痛快吧。」哲義手起刀落,右手剩下三個指頭一齊斬落。一陣麻木過後,斷指之痛陸續湧起,那瘦高男子竟放聲大笑起來,遠遠聽去卻似哭一般,他喘息咳道:「可惜了。」

承鐸道:「可惜什麼?」

「可惜還是沒殺了你。」

「你我有仇?」承鐸問。

「是。」

「什麼仇?」

「你殺了我唯一的親人。」他聲音黯淡頹喪。

「誰?」

「哲仁。」

承鐸沉吟道:「哲仁隨我多年,並無父母兄弟。」

「我是他師父。」他眯起眼睛,定定地看著虛空。

承鐸抬手示意哲義放開他,哲義收了刀立在一旁,聽承鐸沉吟道:「師父?」

那人抬起頭,悲喜全無地望著承鐸,「當年我中了他人的圈套,被廢去七層功力,下了蠱毒,成了不生不死,為人賣命的走狗。哲仁是送來被我教導的釘子,那年他只有六歲。之前,有三個孩子死在我手下,所以他們成不了出色的釘子。然而,哲仁成了。我只用了六年的時間。」

「釘子?」承鐸故意問。

「就是派去臥底的暗哨。」

「哦。」承鐸做恍然狀,卻浮上一絲冷笑。

「這世上只有我懂得他,也只有他懂得我。我受蠱毒所制,痛苦萬狀,他為了我,只好為人賣命。」他話語中的悽楚,溢滿眼眶,而這份拼死也要殺了承鐸的執著更是流露著另一種瘋狂。哲仁於他而言,恐不是親人這樣簡單。

承鐸心下震駭,凝視他半晌,道:「他先要殺我,我不能不殺他,但我並不曾折辱刑訊他。他寧可一死,也不肯說出自己的主子,他明知我可以不殺他,卻不願受我恩惠。這多半,還是為了你。」

那人淡漠而頹喪地笑了,斷指汩汩流血,「不錯,在這世上,他待我再好也沒有了。不管為什麼,你殺了他,我只要殺你。可我卻殺不了你。」

承鐸默然片刻,淡淡道:「哲義,你帶他去止血,完了放他走。」

哲義「啊」了一聲。

那人卻定定地看了承鐸片刻,嘶聲道:「你當真不想知道是誰要害你?」

承鐸坦然道:「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倘若不願意說,我問也沒用。你心裡有執念卻無所寄託,來此一是為報仇,如若不成則可求一死。我說得是不是?」

那人沉默半晌,點頭道:「你說得很是。我早已生不如死,既害死了他,更無他念。今日殺不了你,只好殺了我自己。你放我走,恰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承鐸微笑道:「那你可以再來殺我,一次不成,還有下次,終身為之奮鬥,也不至於生無可戀。」

瘦高個聞言愣了愣,臉色陰晴不定,似悟似悲。他站起來,臉色雪白,踉蹌著向外走了幾步,走到帳口,放眼望去,天高雲淡,雁陣南飛,忽然回過身來,道:「心愛之人原是一個人的死穴。」

承鐸一愣。

他接著問了一句:「你明白嗎?」

承鐸臉色驀然一沉,一時間雜念叢生。有很多話想問他,又彷彿無從問起。

那瘦高個看他變色,搖頭輕笑,一步步挨出帳去。哲義跟去送了他出營,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承鐸坐在那裡,覺得少了什麼,起身去尋茶茶。茶茶果然待在素常窩著的偏帳裡。只是此刻,她趴在那墊子上,睡得像只貓。承鐸湊過去,喜歡看她熟睡的臉,不被噩夢驚擾,彷彿這對於他而言也是一種滿足。

誠然愛人是一個人的死穴。承鐸想到了當初在京城時,那個人為什麼放了茶茶回來。只因為承鐸與茶茶情愫已生,時至今日,若再失去她,必是比當初痛苦百倍。

承鐸暗歎一聲,輕手把她抱起來,往大帳去。茶茶朦朧間醒來,往他懷裡縮了縮,懶懶地不願動。一進了承鐸大帳,她聞見一股子味道,一下蹦了起來。承鐸放下她時,茶茶懊惱道:「哎,糊了。」

她煮在帳側的粥已經快乾了。茶茶端下鍋,卻見承鐸如雕塑般愣在當場。茶茶也覺得哪裡不對,等她想出來了,卻不敢相信。承鐸搶上前捧起她的臉道:「乖,再說一遍。就像剛剛那樣說。」

茶茶神情激越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敢說話。承鐸輕聲哄她,「你說糊了,我聽見了。你再說一遍。」然而茶茶沒有說糊了,她叫了一聲,用手捂住了嘴巴,覺得這聲音如此陌生。承鐸一把抱住她,茶茶低聲道:「我……說話了。」承鐸點頭,「嗯,你說話了。」

「啊——」茶茶又低叫了一聲,埋進承鐸懷裡,卻被他凌空抱起,在屋子裡旋轉。

承鐸從來沒想過茶茶竟這樣突然地說話了。也許是因為他們之間再無秘密與陰謀,也許是因為她終於全然信賴了他,承鐸不得而知。她當初為什麼不能說話了,承鐸從不曾問過,並非不好奇,是怕勾起她不好的記憶。然而茶茶這天說得最讓他回味的一句話,便是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問:「這就是叫床?」讓承鐸在今後很多年裡,每一次想起都忍不住微笑。

這種愉快其實並不關乎肉體。承鐸喜歡茶茶,大約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次日午後,有急勁的風吹著。七王承銑的親隨一盞茶的工夫前,已到了燕州大營,報說七王已到營外十里。此時遠遠的地面上冒出了旌旗的一角,漸漸可見百來人馬朝著這邊而來。隊伍之間還載著一輛大車,在那草原上踽踽而行,車窗的布簾被風吹得翻飛。

疾風沒有吹散浮雲,反而將陽光隔成一道道光束,變幻著映在地面。東方眯起眼睛眺望那遠來的人馬,風把他束髮的蟬紗帶高高吹起,飄搖不定,而他身形卻如磐石不動,隱隱似有千鈞之力。

那旌旗上已看得見「雲州兵馬大都督」的字樣,只是被風吹得十分凌亂。最前面的那人穿了淺棕色錦服,漸漸已走近了。東方看他一路縱馬到了面前丈餘,猛然將馬拉住。馬揚蹄而起,泥土飛濺。待馬站定,那人扯出一個笑容,道:「東方先生,久違了。」

倘若他不笑,看去尚有幾分不知是陰柔、靦腆,或者沉鬱的氣質,然而他一笑,那夜的兇戾之氣立刻湧上東方心頭。東方便也扯出一個笑容道:「王爺可曾告訴那位朋友,富貴應知足,莫做非分之想?」

承銑悠悠道:「既是大運撞流年,不死自身只好死親人了。」

東方反而笑得明朗起來,往裡一讓,「王爺請。」

承銑便下了馬,隨他進了大營轅門。身後大車剛剛停穩,一截纖巧的手指尖拈著那車簾子,掀起一條細縫,似有人在向外窺視,卻看不清是何人在裡面。

承鐸無論排行、爵位、軍職都比承銑高,他便也拿大,待在自己大帳裡,讓東方去接。方才哲義進來把七王已到的事說了一遍。因承銑穿著便服,承鐸便也不穿鎧甲。剛換好衣服,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帳外過來。

承鐸聽出是茶茶,閃身到帳門邊,茶茶剛掀簾子,便被他一把撈住,嚇得一聲輕叫。承鐸抱了她一轉,進了帳中問:「你跑什麼?」茶茶氣息不勻,笑道:「有美女。」她還是不大習慣說話,能不說幾乎都不說,說話也總是低聲。聲音婉轉細膩,卻不做作。

「哪裡來的美女?」承鐸鬆開她問道。

「那個七王帶來的十個舞女,簡直像沒穿衣服。」茶茶比畫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衣裳都沒袖子,腰還露在外面,除了裙子幾乎就穿了個布條。」不知為什麼女人看見女人穿得少也這麼興奮。

承鐸怪道:「沒凍死人嗎?」

茶茶嘻嘻笑道:「裹著皮裘的。其中一個下車的時候,皮裘滑下來。你滿營的人眼睛都直了。」

承鐸皺皺眉,「穿得少就叫美女?」斜掃了茶茶一眼,「你可別跟著學。」

「領頭那個還可以,其餘一般般。」

承鐸勾了茶茶下巴,道:「那好,一會兒咱們去看看,你看上的美人什麼樣。」茶茶便很配合地做出一種惡少調戲良家婦女的笑來。承鐸忍不住摟過她來親暱了一下。兩人正在拉拉扯扯,哲義很不識相地晃了一下頭,又連忙跳了出去。

承鐸放開茶茶道:「進來。」

哲義臉色端正地走進來道:「主子,七王和東方先生已經在中軍等您了。」

承鐸拉了茶茶的手道:「走,看美女。」

茶茶便跟著他走到中軍帳外的廣場。此時,中軍帳上首設了一個席位,左右成八字又設了兩個席位。兩邊往下排了一溜座位,座位再往下卻各擺了三面大鼓。承鐸到時,那鼓吏便將鼓點敲了起來,由緩而急,作金石之聲。

承銑先上前來禮見承鐸,一番禮行得中規中矩,既不疏慢,也不過分恭謹。承鐸虛扶了一下,道:「說起來,兩年沒見你了。都不知七弟這兩年做了些什麼?」

承銑笑道:「無非是些小事,不值一提,五哥自然是聽聞不了的。」

承鐸便在上首主位坐了,承銑居左,東方居右,其餘諸將各自入席。承銑便擊掌道:「兄弟相酬,必要飲酒。飲酒不可無樂。我知道五哥向來不養這些無用之人,故而帶了幾個舞伎來。」

他掌聲才落,便有四個紅衣男子抬著一面一丈見方的大鼓出來,上面一個女子交膝屈腿蜷在鼓面正中,以手遮住了臉,一動不動。四個男子將鼓放在場中,兩邊的鼓手便交替合擊起《漁陽傳檄》。

先時一陣輕微的鼓點似叩似問,那女子緩緩直起身來,橫肘應拍。她雖跪著不動,腰肢一扭便覺體態柔雅,讓人急於一看她的容貌。第二節打過,她一臂柔若無骨地伸出,露出了眼睛,左眉一挑,眼波流轉,驟然折腰一轉,裙帶飄飛,回過身時已放下了手。放下手時,鼓點正好一頓,迎上她抬頭的目光,讓人只覺驚豔非常。滿場都沒了聲兒。

那舞伎輕輕一笑,踮起腳尖,在那大鼓上舞了起來。她身後九名舞女魚貫而入,圍繞在那大鼓周圍伴舞。這些女子雖姿態曼妙,卻無論如何也奪不去那鼓上女子的妖嬈。她赤了腳,站在那面大鼓上,每踩一下,那大鼓就發出一聲渾厚的嗡響,合著底下擊鼓人的拍子,卻舞姿不亂。

茶茶在承鐸右邊稍後,剛從哲義手裡把溫熱的酒接了過來。承鐸回頭小聲道:「沒想到你評判美女的標準這麼低。」

茶茶橫了他一眼,給他倒上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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