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來賀

東方心裡卻一片明淨,只因他到底看見七王和結香一起出現了。而後者此刻正舞在那大鼓上。幾月不見,結香似乎清減了一些,卻依舊柔媚動人,轉身的間隙,拋了一個媚眼給東方。東方便慣常地笑了。

承鐸見他發笑,微傾向他道:「你說這舞伎跳得好嗎?」

東方讚許道:「好是好,只是軍營之中,不大合景。」

承銑介面道:「我看她舞得頗有肅殺之氣,若生為男子未必輸給你我。」

承鐸勤於發問:「那她這舞哪裡不合景了?」

東方慢條斯理地道:「身份如此,雖然肅殺也畢竟成不了大器。」

承銑不動聲色道:「世人總是高傲自大,輕視於人,故而強大之人常敗於弱者之手。」

承鐸好學不倦,「這弱者是怎麼打敗強者的呢?」

東方言之有據,「弱者自知其弱,善於藏鋒。以道御天下者,雖弱猶勝。若專務陰險詭詐之術,不獨為弱,兼且猥瑣噁心。」他把「猥瑣噁心」四個字念得悠揚婉轉。

承銑冷然道:「勝為王,敗為寇。‘不以成敗論英雄’無非是失敗者的遮羞布。」

承鐸進而又問:「那麼這‘勝為王,敗為寇’果然是至理名言?」

東方穩穩地道:「‘勝為王,敗為寇’無非是野心家的座右銘。」

承銑眼神愈冷,臉色卻愈和,款款道:「勝即是勝,敗即是敗,是不是野心家又有什麼區別?」

東方應聲道:「當然有!奸偽弄權之人勝雖稱梟雄,若是敗了便一文不值,磊落勇義之人敗亦是英雄,勝則睥睨天下。然而,真正雄才大略之人,必以道御術,不落分毫。有令君子敬服之才能,有令小人畏懼之手段,方能成萬世景仰之功。」

此言一齣,鐸、銑皆動容。東方話剛說完,便有些後悔。這一番評說都是人主之論。非但他不能說,就是鐸、銑二人也不好當眾出口的。

承銑斟了酒,笑道:「早就聽聞東方先生大才,一個小小的舞伎也能論出這等大道理來。我敬先生一杯。」

東方端起來飲盡。

承鐸也笑道:「你有這份高才,不如把我這杯也飲了吧。」

東方自悔失言,也喝了,謝道:「在下不過書生意氣,才敢數黑論黃,在二位王爺面前獻醜了。」

承銑微微笑道:「哪裡,這天下有梟雄,有英雄,有那真正雄才大略之人才不寂寞。」

承鐸但笑不語。東方因方才語出僭越,此時也不便再說。

承銑看他二人都不說話,笑意更深道:「東方先生能有這番妙論,全仗五哥推抬得好。我再敬五哥一回吧。」

他三人這邊喝酒,場中結香的舞已到了高潮。她像一隻翩躚的蝴蝶轉在那大鼓上。一陣急促的鼓點過後,她翩然一倒,樂聲立止,滿場叫好。結香緩緩站起來,給承鐸深深施禮。

承銑適時道:「這是小弟手下人從京中覓得,雖算不得絕色,卻也別有風味。五哥立下這等奇功,小弟倉促也沒什麼可賀,這女子便送與兄長,作個娛樂。」

茶茶本上來,在承鐸身側給他斟酒,一聽這話,心裡便不舒服,臉上卻還神色不改,將承鐸的杯子倒滿。承鐸看也沒看她一眼,舉起杯子來,意有所指地說:「如此,多謝你送給我的女人。」

承銑聽了,笑了笑,將酒喝了。結香便款步上前,柳腰輕折,跪坐到承鐸左邊,拈了一枚乾果,吹掉細皮,遞給他。承鐸接過來,卻又沒吃,擱在面前的盤子裡,轉頭和承銑說話。茶茶知道他是嫌結香吹了那乾果。

結香原是個美人,也不見得有傳染病,只是她不知道承鐸有這種潔癖,凡是不熟的人在心理上都是拒之千里。你要是故作親暱,他只會心生厭惡。茶茶不由得起了雜念,倘若當初自己不是那樣冷若冰霜,承鐸只怕早就一腳踢開了。想當初承鐸第一次把她帶到大帳裡……那真是……相當的……

承鐸敲了一下盤子,茶茶回過神來,乍一看承鐸,沒忍住詭異地一笑,拿過那盛果皮剩核的盤子,端了下去。承鐸被她那個笑容震得一愣,連忙調整了一下表情。

茶茶轉身放了碟子,徑直回大帳去了,索性找了幾張紙臨字。她專臨承鐸的行楷字,學得也有八九分像了。這是茶茶繼做飯之後開闢的第二個愛好。她此時找了承鐸的筆記來選字對著寫。

承鐸平日看兵書,對於其中要義處,再加上自己的經驗,寫過許多見解。若是著成書也算是一部煌煌鉅作了。茶茶不由得感嘆,旁人都覺得承鐸天縱英才,豈知他自己用了多少工夫,這天才又哪是一朝一夕便有的。

這邊席上,承銑又坐了一坐,將座下將領都敬了一遍,向承鐸道:「小弟若是不來,斷然使不得。然而云州還有許多俗務,也不便久離。這就告辭了。」

承鐸也不留,淡然應道:「好,再聚吧。」

承銑帶了來時的一百二十名隨騎,徑直出燕州大營,揚長而去。

承鐸並不多送,只是站在中軍轅門下,嘆道:「他料到我不會動他。」

東方審慎地說:「現在胡狄一滅,沒了假手之人。莫非他知道自己撼不動你,所以來向你示好?」

承鐸反問:「你看他像是那種人嗎?」

東方老實道:「不像。」

承鐸笑笑,勾了他肩道:「現在不比打胡人,他不敢當面跟我動手,他不動我也不能動,先看看再說吧。年底前回京,我帶茶茶去見一見皇兄,看他的毒能不能解。」

東方剛才宴上一時起興,英雄梟雄說了兩句,只怕承鐸會起什麼嫌隙。然而承鐸全無介意之狀,東方倒覺得自己多心,只思慮道:「我只怕他來陰的。那個舞伎,大約就是那怪獸林子裡的白衣女子,我在上京見過,只怕也是七王的人。」

承鐸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回到大帳時,茶茶才寫了四張紙,約有五六百字。她見承鐸回來便收了紙,卻見承鐸坐下沉思不語。茶茶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站在一邊看著他。承鐸坐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忽然想起方才席上的事來,一把抓了她,逼問道:「你剛剛在那裡笑什麼,笑得那麼陰陽怪氣的,嚇了我一跳。」

茶茶憋不住又要笑了,掙扎了兩下,卻不回答。承鐸低低道:「茶茶,你見著七王可有什麼看法?」什麼看法?茶茶不明所以。承鐸道:「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他會不會是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

茶茶回想了一下,臉色尷尬起來,然而又很為難。幸而承鐸的神色一直比較自然,茶茶輕聲道:「我不知道。」她仰望承鐸的臉,「兩年多了,我記不清楚那個人,他……他也沒跟我說過話。」

承鐸便不再問,轉而嬉皮笑臉道:「那個美女你先前看著還不錯,我想我的就是你的,所以我就收下了,想必你也不會不樂意吧?」茶茶覺得人貴在自覺,若是問她,她有什麼立場來說樂意不樂意,又不是送給她的,便搖了搖頭。

因承鐸原是反問,她這搖頭便分不出是樂意還是不樂意。承鐸挑眉道:「意思是你無所謂?」茶茶想想覺得自己又不是他的王妃,裝什麼賢良淑德,悶悶道:「我討厭她。」承鐸大笑,把她一攬,道:「那我把她扔到那邊營裡去。」

那邊營裡就是營妓住的,茶茶是待過的,聽他這麼一說,卻又皺了眉。「那也不好。」她小聲說,「那邊的僕婦洗起人來像要把人捅死。」

「那是怕他們搞出病來。」

「還要喝苦藥。」

「要是有人懷孕就知道還是喝藥好。」

茶茶不說話,承鐸卻又不痛快了,拉了她說:「你想這些做什麼,倒不如想想明天做什麼吃的。」

茶茶卻猶豫道:「她又不是胡人……」

承鐸果然沉了臉,「茶茶,我原以為你多少也是明白男人的。你若要同情這些女人,那是無論如何也同情不過來的。我從來不是做慈善的人,我可以幫你護著忽蘭,你也可以存點兒善良。但是你需記得,世上的事不是因為你的善良就能改變的。」

茶茶輕嘆,「我原也以為我是懂得男人的。可是遇到你,又覺得不懂了。」

「那你現在懂了嗎?」

茶茶望著他道:「不知道。」

承鐸聽了有些生氣,「你為何總是不肯全心信賴我呢?那個舞伎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然之在上京就認識了她。只怕這次來也是有目的的。」

茶茶卻驚奇道:「她還有來歷?」

「嗯,說起來我和趙隼也見過,很不簡單。」

承鐸說著,茶茶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對他一笑,比結香還蝕骨三分,柔聲道:「那她也不必去那邊營裡了。」

「什麼?」東方跳了起來,「你有沒有搞錯?我不要!」

承鐸笑道:「一個女人而已,你做什麼這副樣子。」

「我可不是你,你少拿這些破事來整我。」

承鐸循循善誘道:「你也知道,我帳子裡那個就知道裝,其實她心裡早就浸了一缸醋。可昨天那情形我也不好推脫不要,這女人又有來歷,放在別人那裡我也不放心。你既然認得她,先在你這裡放兩天,具體怎麼辦,你自己看著來吧。」

「你少來。這主意是誰出的?」東方咬牙切齒道。

「還能是誰?我也是沒辦法嘛。」

東方狠聲狠氣地說:「這種作弄人的小聰明,你還差了點兒。你們兩個自以為修成正果了,就沆瀣一氣地算計起我來。」

「那女子也不算委屈了你。我那裡有茶茶,煩你周旋一二吧。」

東方冷笑道:「你的茶茶就是好人了,那承錦算什麼?」

承鐸也冷笑道:「我看那女人對你眉來眼去,你們兩個笑裡藏情的,未必就有承錦什麼事兒。」

東方氣得說不出話來。

承鐸又順著他道:「好了好了,這個事情也犯不著這麼大氣。你討人喜歡那是事實,若不是我下手下得早,我們家茶茶還不定讓你勾了去。」

東方哭笑不得。

「反正你又沒打算做和尚,那個女人天生一副禍害相,你趁這個機會了結了吧。你不要我就把她扔到營妓堆裡,隨便誰要去。」

東方不說話。承鐸看他的意思是鬆動了,進而道:「另外,她可是你跟我要的,不是我特意送的。」

東方站起來道:「你得寸進尺了吧?!」

承鐸轉身就走,嘴裡說:「這個嘛,看你吧。我只是怕人誤會,還以為我怕茶茶似的。嘿嘿。」

原來他是這個目的。東方已經挽起袖子要打架了,那廝便飛快地溜出了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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