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釘子

東方笑道:「你怕什麼?那個不是人的傢伙其實還算是個好人。」

釘子低了一會兒頭,方囁嚅道:「先生,我聽他們議論,說七王……呃,七王要來這裡了?」

「這些將軍們走了,大約他就該到了。你認識他?」

「嗯。」釘子的身子抖了一下。

東方眼神剎那間深邃起來,「你怎麼認得他?」

夜靜如常,歲月川流。中軍大帳,酒宴已散了。趙定一卻扶著桌子環顧軍帳,舉了空杯,望著虛空道:「皇上,臣敬你。」趙隼在一旁輕聲勸道:「爺爺,先帝去世已八年了。」言未已,趙定一一陣酒勁上來,扶著桌子便嘔吐起來。趙隼遞了帕子給他,趙定一卻站起來,望著地上,痛聲道:「唉,都吐了。可惜了我的馬雞肉啊!」趙隼扶著他,一陣好笑,又一陣心酸。

快樂與悲傷總是容易相隨,便如熱鬧之後才更能襯托寂寞空曠。這個夜晚,有人在談笑,有人在回憶,有人在述說機密,有人在愛意纏綿。

承鐸曾以為,破胡是當務之急,一切可以暫不顧及。然而破胡之後,將來之事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到來。人的一生要做多少事,誰也不知道。既然不可奢望無事,那還是抓緊時間做一做愛做的事吧。

第二天一大早,承鐸才走到中軍帳,就看見東方又坐在了那裡,看天望地,貌似很無聊。

承鐸不由得嘆道:「早知就留下承錦來,免得你一天到晚蹲在這裡,倒像在抓我的崗。」

東方笑道:「正是來抓你的崗,給你點兒正事做。」他說完一招手,帳角站著的釘子怯生生地捱了過來,站在東方旁邊。

東方指著承鐸道:「你別怕這個大惡人,昨晚怎麼跟我說的,就怎麼跟他說一遍。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釘子望了承鐸一眼,見他抄了手站在那裡正等著自己說話,連忙低下頭,不敢看他,低聲道:「我是個孤兒,跟漆喬鄉的萬大爺住。前年遇到兵災,全鄉死光光。我被人抓了去,選來選去說我機靈,就讓個師父教我拳腳功夫,天天捱打罵。去年冬天又打仗,我趁亂就跑了。跑出來在雪地上就遇見了你。」

「完了?」承鐸問。

東方輕笑道:「還沒到最精彩的部分。」

「師父叫我們釘子,說今後讓我盯住誰我就要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上去,還說做這一行得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為了今後不被人抓住,現在就要多捱打罵。我們一群七個小孩,一年以後只剩下三個,其餘四個都死了。一個當面活剮了,一個餵狗了,一個試毒死了,一個自己跳崖了。」

「就這些?」承鐸又問。

東方莞爾一笑道:「關鍵的一點來了。」

「師父的主子也是個惡人,大惡人的主子是個將軍,將軍的主子是個王爺。師父要我們每天早中晚跪在門前發三遍誓,要誓死效忠七王爺。我問師父什麼是王爺,他說就是皇帝的弟弟。」釘子嚥了口口水,自己說,「完了。」

承鐸沉吟不語,似乎並不吃驚,也不生氣,仍是抄著手道:「你說七王把你們抓來訓練,就是為了讓你們去做釘子好盯梢別人?」

釘子囁嚅道:「師父說起碼要訓練個十年八年才行,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我們抓去做釘子……」

東方仍然笑道:「他弄這麼多釘子來,無非是因為手裡只有錘子罷了。」

承鐸點點頭,「去年救你的時候就疑心了,因為你問我是不是‘也是’皇帝的弟弟。只不過後來西營的廢馬棚失了火,你就不見了。沒想到果然是的。」

釘子聽他提起這一茬,忙假笑道:「呵呵,呵呵,意外,我……我怕燒著了自己,就跑開了,一不小心跑遠了點兒,就……走遠了。」

承鐸並不糾纏這些細節舊事,只問:「你本來叫什麼?」

「我本來姓王,沒名字。」

「我看就叫王有才好了,這名字挺襯你的,兼且湊趣。」承鐸笑笑,「去吧,這次別跑了,要跑的話也不要燒我的馬廄。」

東方道:「他不用跑了,我留下他給我做跟班了。」

釘子沒想到這麼容易過關,趴下磕頭道:「是。」站起來跑出帳去。出了中軍帳,跑到木柵欄邊時,他忍不住就地翻了兩個跟頭。好不容易站穩,看見一丈來遠站著個女子,十三四歲的樣子,梳著兩條辮子,額前的頭髮微微有些散亂了,抱著一個竹編簸箕看著他。

釘子心裡高興,忍不住就湊了過去說:「喂,你是誰啊?」

那女孩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見他過來就往後退了退,轉身要走。釘子看出她是個胡人,指指自己說:「王有才。」他笑得一片燦爛。那女孩子學著他的話音唸了一遍,漾起一抹笑意,也指著自己說:「忽蘭。」王有才也學著胡語的調子唸了一遍,忽蘭忍不住笑得更深了。

王有才說:「你為什麼在這裡啊?」

忽蘭說:「你的名字真難聽。」

王有才說:「我在這裡一直都跟馬住在一起,今天終於可以睡帳篷了。」

忽蘭說:「不過我看你跟頭翻得還好。」

兩人各自說著對方聽不懂的話,卻也不介意對方說了什麼,竟聊得十分愜意。

昨天宴飲的諸多將領正在校練場上點兵,各回駐地。承鐸換了鎧甲,盔纓上的穗子迎風飄著,站在點將臺上,意態矜貴,舉止軒昂,足以令各路大將相形見絀。

王有才遙遙看著校場上的情景,突然往前一衝,望天喊道:「老天爺,總有一天我也要做大將軍,帶著騎兵打仗!」

忽蘭看著那些人,雖不知道他喊的什麼,卻被他最真誠的豪氣所感染,也跑過去,對著天空大聲道:「喀喇崑崙神!總有一天我要讓草原最雄健的騎兵做我的護衛,讓世上的人都不敢欺辱我!」

她喊完,深吸了口氣。兩人趴在木柵欄上面面相覷,王有才咧著嘴笑,忽蘭卻沉默地看著他。

送走各駐地的將領,楊酉林已整好了西營兵馬。承鐸過去看了一番,牽了馬來,對楊酉林道:「出來走走。」楊酉林便也上了馬,兩人一前一後騎馬到了燕州大營所倚的丘塬上。

承鐸指了遠處起伏的山脈道:「崎元關靠北,地接雲州,西可直擊雲州大營,南可回援燕州,北有喇拉崑崙山的大木林可以棲身。你的步兵都留給趙隼,只帶五萬騎兵,方圓二百里,需在你控制之內。燕州現有的糧草,你分六成去。我那裡的馬匹,你也帶去。」

楊酉林道:「大將軍要佔住崎元關,莫非是為了對付……」

承鐸打斷他道:「你心裡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你在崎元關站穩,我這裡便可無事。」

「是。」

承鐸忽然轉過頭來笑道:「你是不是喜歡明姬那小姑娘?」

楊酉林躊躇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承鐸見他面赧,失笑道:「那你還把她認做妹子?」

楊酉林總算是端正了臉色,率然道:「她說做妹子便做妹子好了,就算做一輩子妹子也沒什麼。」

承鐸笑笑道:「楊酉林。」

「在。」

「軍人有仗打有功立時,升遷便快。當初你跟著我不到兩年,便擢升為上將軍,這是你軍功應得。然而我對你的期望不止於此。今後沒有仗打時,但願你也能守功克忠,勉勵上進。」

承鐸說罷,牽了馬走下山坡。楊酉林在身後忽然道:「大將軍。」

承鐸站住,聽他接道:「我本來只是個無名無才的小民,因為天下不太平才入了行伍。數年來都只是個小卒,而兩年間便做了上將軍。如今更是攻城入池,站在了這胡人的國都。」他望著承鐸懇切道,「楊酉林從不奢望做達官顯貴。日後便如現在,大將軍但有驅弛,即當效命。」

承鐸讚許道:「你知道嗎?一個真正的軍人,必定做不成權謀家。因為戰場的爭鬥只有終結時的勝負,而權力場上的爭鬥卻有很多種,永遠也沒有終結。一個人即使有足夠的聰明由簡入繁,去涉獵權勢,卻很難再刪繁就簡,去做個逍遙的人。軍中戰將無數,趙隼總說你無趣,然而我最賞識的卻是你。」

他停住議論,對楊酉林道:「你之所以能做這個上將軍,因為你是個天生的軍人。」承鐸說到最後一句,神采一揚,跨上馬向平原上的大軍而去。楊酉林也一躍上馬,跟了過去,留下一路揚塵。

回到大營時,楊酉林的副將已帶了人馬出來。承鐸發了兵符給他,楊酉林領了,便帶了騎兵浩浩蕩蕩地出營。忽然明姬換了一身男裝,穿著個小兵的衣服,背了個包袱,牽了馬過來。東方在一旁看見她這副打扮,吃驚道:「你要幹什麼?!」

明姬揚首道:「哥哥,崎元關有雪獸。我去幫你打一頭回來作靈藥吧!」說完,也不等東方答應,揚鞭一策便跟著那騎兵去了。東方錯愕之下來不及應答,大聲喚:「明姬!」明姬回頭衝他擺了擺手,馬不停蹄地走了。

承鐸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嘿嘿而笑。

東方瞪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喜該憂。

趙隼站住,望著那人馬遠去,突然回頭看著承鐸,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承鐸四分疑惑,三分鼓勵,兩分同情,一分幸災樂禍地看著他。趙隼到底忍不住,狠狠地罵道:「他媽的楊酉林,平日跟老子裝傻!」

承鐸低頭,扯了扯衣甲,理正了盔纓,一言不發地往中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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