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鐸咬牙道:「去年放俘的事我就懷疑他了。如今我還沒死呢,他就等不得了。」
「他真正要對付的人自然不是你。」東方說這個「他」已經不是李德奎了。
「只怕他沒有這個命!」承鐸說這個命,自然也不是他承鐸的「命」了。
東方搖頭道:「我恐怕皇上已時日無多,他中了一種迷藥。據我所知是出自高昌,現在世上已無人知道怎樣解毒了。」
「高昌?」承鐸猝然一驚。
「嗯。是高昌皇室一種秘製的……」
「你說高昌?」承鐸驟然打斷他,又重複了一遍。
「是。」東方不知他為何要著重地又問一次,卻見承鐸默然不語,東方接著把從水鏡那裡聽來的有關高昌迷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承鐸一直聽他說著,卻不自覺捏得手指骨節咯咯作響。待東方說完,承鐸好半天才道:「你先忙著,恕我有事回去了。」也不等東方答話,站起來就走。
承鐸出了中軍,望著自己的大帳,心中卻有些茫然。他早知茶茶來歷不單純,然而她並未做過什麼大不了的事來害他,卻為何一直不敢告訴他真相。倘若是別人要害皇帝,承鐸定會毫不猶疑,手刃此人。
然而此刻,他唯願茶茶誰也不是,只是他一不留神捉來的平常女子。
茶茶獨自待在偏帳,將一條颳了鱗的肥魚按在盤子裡,在魚身上劃出一道道格子,再細細地抹鹽和料酒。她方才拜託哲義去拿幾瓣蒜過來,然而哲義來時並沒有拿來蒜,卻說:「主子在大帳,找姑娘去。」
茶茶麵露疑惑,哲義道:「我也不知道什麼事。」承鐸這個時候一般是不會在大帳的,更不會有事找她。茶茶將蔥姜放進盤子碼好漬味,哲義舀了水給她洗淨手。偏帳離承鐸的帳子不遠,茶茶怕他久等還是急走了兩步。
走到大帳時,承鐸卻坐在帳側的靠墊上。雖然只是九月天氣,燕州已有些寒氣。靠墊邊上就放著熱茶水的炭爐子。茶茶方才用冷水洗了手,凍得手指冰冷,便倚了過去將手圍到爐邊烤著。
承鐸看著她進來,坐著一動沒動,此時輕聲道:「你冷的話坐過來些。」他說著往裡讓了讓,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茶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他的神情也辨不出任何東西。
茶茶擠到他身邊坐了,就見他面前的矮几上放了一疊白紙,還有剛剛研好的墨。就在那墨硯旁邊,他左手的拇指正無意識地一下下轉著食指上的扳指。茶茶看見這個動作,剎那間整個人像掉進了冰河裡,從心一直冷到指尖。
她太熟悉承鐸了,只有在他定了某個決心,動了殺機的時候才會如此靜靜地轉著扳指,不露聲色。茶茶慢慢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承鐸見她望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動作驀然停住。兩人此時對望,似乎想急切地交流什麼,又似乎想轉身逃走。
原本以為世事無可畏懼,此時心裡陡然生出膽怯。原來無畏這個東西,也需要時常在磨難中打磨拋光,一旦安樂久了,便會模糊鏽蝕,關鍵時候不堪用來抵擋在前。茶茶從未像現在這般害怕,甚至想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他。然而她能哀求什麼?
承鐸的臉繃得很緊,唇角抿成剛毅的弧線,他的眼睛是堅忍而沉著的,他的眉毛幾乎沒有挑動一下。茶茶凝望他的眉目,突然覺得一陣虛弱,神色鎮定下來,身體卻像風中的樹葉瑟瑟發抖。
她知道承鐸能主宰她的一切,她便不應該在他面前流淚,如同人面對命運時不應該流淚一樣。然而她的眼淚還是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茶茶伸手抓住案桌的邊緣,抓得指節發白,努力迫使自己平靜。
承鐸默然看了她片刻,緩緩道:「我有些話想問你。」他將筆蘸了墨,遞過來。問題還沒問,他卻先作了結語,「告訴我真相。」
茶茶抬頭看他時,他掩去了眉間眼底所有的感情,沒有玩味,沒有動情,沒有撫慰,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初見時的冷冽。她突然便也失去了所有感情,彷彿面前只是個陌生人。那一陣膽怯過去,便如抽空了靈魂。茶茶接過筆來,在紙上劃出一撇。
「我是來殺你的,那個戴黃金面具的人派我來的。」她起了一個頭,一切的原委在筆下漸次道來。
兩年前,在休屠王庭時,某天忽然來了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這個人她只見過一次……就是上回畫上那個情形。這人是誰,她不知道,但是自那之後,她表面上還是休屠王的人,實際上已經被送給了這個黃金面具。之後便有人教她認漢字學話。
去年冬天,忽然有人來,給她餵了一種藥酒,說是每月需得服解藥,否則便會毒發身死。另有一幅白描的人像,來的人說只要她按著吩咐除掉此人,事成之後便可放她離去。那個畫像上的人就是承鐸。
茶茶並未相信這最後一句,然而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只不過原本的計劃是,她被抓去後,自有人想法子把她送入承鐸眼中。而意外的是,承鐸自己看上了她。
那個當初在承鐸帳中放毒的人,不是哲仁,其實是茶茶。哲仁原不知道茶茶的底細,茶茶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茶茶住到承鐸大帳之後得到過一次解藥。茶茶因此揣測,承鐸身邊早被安排有人。這人安插已久,不宜輕易冒險犧牲,才會另外送了她來。倘若事情不成,她自然成了炮灰,承鐸也只會懷疑是胡人要害他。
那無色無味的藥原是她帶來。那天她得了訊息,捏碎蠟封放在承鐸一個外傷藥的瓷瓶裡,出帳外想了一想,一旦承鐸身死,眾人一定會懷疑到她。她身份如此低賤,就算不是她做的也很有可能會被一刀結果了,於是她又折回去將藥拿出去了。
而這事偏偏又被承鐸撞見。後來楊酉林出事,鬧了起來,哲仁想拿她墊背,她也想拿哲仁擋箭。最後哲仁死了,她活了下來。
等到了王府,茶茶也得到過一次解藥,卻和軍中得到解藥和毒殺承鐸的命令時一樣,不知道是誰給的。這一次茶茶行動上相對有了自由。她精於藥理,一聞一嘗大約便知道這解藥是什麼,而那受克的藥物又是什麼,要用哪些藥才能把毒全解掉。
所幸王府人口眾多,生的病也各不相同。府內便有醫有藥,而藥都在小廚房裡熬,那廚房她又剛好能進去。茶茶偷了些藥材,配上那顆解藥,把毒解了個七七八八。但因為關鍵的藥材欠缺,也沒全好,卻也比先時好多了。這個時間大約就是承鐸與東、趙去尋那怪獸之時。
所以承鐸回來覺得她情緒一變,還以為她喜歡上了做飯,找到了志趣所在,所以心情大好。而其後的一件事,卻把她的毒全解了。這就是那天夜裡三個黑衣人來偷襲,承鐸中了毒,而茶茶給他吮血解毒,承鐸便把那最後一顆高昌的解毒靈藥餵給她吃了。此後,茶茶的毒就全解了。
那天早上茶茶看到那張字條,本是叫她在午膳中下毒。承鐸的飯食都是經李嬤嬤之手,呈上之前是要著人嘗過的。如此還能毒倒他,也只有茶茶有這個機會下手。而徐夫人的一則差遣,讓茶茶明白王府中的這個人正是徐氏。茶茶給承鐸下了毒之後,便隨李嬤嬤出王府,正好脫身而去。
茶茶其時已不想害承鐸,心知一去必不能回。她想來想去只覺得徐氏該死,午時便在徐氏要用的湯藥裡做了手腳。然而那人卻放過了茶茶讓她回來,事後還送了那樣一幅畫給承鐸。這讓茶茶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徐夫人服了藥,第二天毒發,臨死必然想到是茶茶做了手腳,難保不千方百計賴她。為避此事,茶茶便搞出了一個「書架事件」。之後她便隨承鐸回了燕州,那人也再沒有和她聯絡過。
承鐸雖然知道一些,卻也萬料不到這背後有如此多的內情。這幾個月來,倘或茶茶哪一根筋稍微岔了那麼一下兩下,承鐸就很難說現在還能坐在這裡了。想到這一點,他背心就微微生寒,沉吟道:「你在府上試探過我。我既沒有深究,你便該知道我沒有殺你的意思。」
茶茶望了他半天,寫道:「我原本是該說的,只是……」她停頓良久,「哲仁隨你多年,尚且說殺就殺了,我又怎會有十足的把握。就算你不會殺我,也難免不會厭棄我。」她低了頭。人若擔心失去,只因她想有所獲得。
承鐸握了拳,抵在唇上,「你們高昌有一種迷藥,可以使人在兩年內心智喪亂,形同瘋癲。這種藥你知道嗎?」
茶茶似乎吃了一驚,睫毛緩緩一交,愣神片刻,換過一張紙,寫道:「煉藥就像做菜,什麼材料,什麼輔料,多少火候,差了一分分量,效用便也千差萬別。這種藥有,不僅有,而且可以煉出很多種不同的來。」
原來你做菜做得好,是當做藥來煉的啊。承鐸鬱悶道:「是一種丸藥,吃一粒下去,兩年內慢慢變成瘋子。」
茶茶也肅了臉色,緩緩寫道:「讓藥效緩慢釋出的方法,只有皇族才知道。」
「這種藥你有沒有?」他很突然地問。
茶茶慢慢點頭。
「在哪裡?」承鐸注視著她的神情。
「最後一粒,我給索落爾吃了。」寫完,她浮出一絲承鐸從未見過的冷笑,竟讓人覺得心中一寒。
承鐸輕聲問:「那你會煉這種藥嗎?」
茶茶仍是點頭。
「煉過嗎?」
茶茶搖頭。
「這些法子告訴過別人嗎?」
茶茶歪著頭看了他一陣,提筆道:「你是想問皇帝中的迷藥?」
承鐸不料她直接問了出來,神容一肅,「是。你怎麼知道?」
茶茶寫道:「不是那種藥。你生日時,我見過他的。無論是氣色行止都不像是高昌皇室的迷藥。我方才說了,藥材經過煉製,效力千差萬別。這個下藥的人也許知道一些煉製之法,但絕不是高昌皇室的秘方。」
「何以見得?」承鐸雖如此問,心中卻鬆了一鬆。
「若是高昌皇族的迷藥,中毒的人就算死也不知道自己中了毒。你又如何能知道?」
承鐸沉默了一陣,望著她道:「也許是有的人離開高昌時年紀還小,沒有把煉藥的本事學到家?」
茶茶運筆如飛,「我若把藥煉成這樣,都不好意思給人吃。」
承鐸沉吟半晌,望著她的眼睛輕笑道:「還有一個問題。那副流蘇絲巾是不是你繡的?」
茶茶聽了默然不動,既不看他,也不握筆,伸手撫著木案的紋理,半晌,搖了搖頭。承鐸眯起眼,卻蹙眉道:「不是?」
茶茶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雪白的手指捉筆在硯裡舔了舔墨,款款下筆道:「我不會繡花,只有眼睛是我繡的。」頓了頓,並不看承鐸,接著寫道,「父王說我無論如何得在上面繡一點兒。」她盯著那紙,緩緩擱下筆。
大帳裡一時凝滯沉默,似乎連空氣都不流動了。茶茶輕飄飄地拈起那張紙,放到炭火之上,火舌漸卷,紙頁如往事般燒成灰燼。有許多感傷的情緒急於訴說,又疲於訴說,像闊別又像重逢。但其實他們從前陌生,然而他們現在相愛。
彷彿隔著重重時光,他觸控到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也許是火光跳動著,映得她的眼睛像有水在流動,承鐸暗暗嘆了口氣,伸手欲抱她。茶茶卻僵著手臂,決意抵在他胸口。兩人僵持了一陣,承鐸素來不喜感傷,也決不放任感傷,終於教訓道:「你在我面前哭一哭很丟臉嗎?!一天到晚充什麼英雄好漢!」
他方才平靜的語氣讓茶茶不寒而慄,現在動怒一罵,茶茶反而被他罵得鬆了手,小鳥依人般縮排他懷裡。承鐸攬住她腰肢,又微微皺了眉道:「別把眼淚鼻涕擦在我衣服上。」茶茶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把整個臉埋在他衣服上,越發哭得厲害起來。
承鐸看她在懷裡無聲地顫抖著,默默回想了片刻,方懷疑地問:「女英雄,你該不會是被嚇著了吧?」
原來他也知道他剛才很嚇人啊!茶茶毫不猶豫地在他衣服上蹭起了臉。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承鐸捏著她下巴,將她的頭抬起來,正色道:「你聽好了,茶茶。徐氏也好,忽蘭也罷,無論你是想殺人還是想救人,你想做任何事,我都可以容忍你。我只不能容忍你騙我。從今往後,你若是敢騙我背叛我,」他一字字說,「我會殺了你的。」
他拇指摩挲著她下頜柔美的弧度,「聽明白了嗎?」
茶茶點頭,心裡卻很懷疑,我若是背叛你,就先把你毒死了,你還怎麼殺我。承鐸彷彿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不要心懷僥倖,你沒有什麼瞞得了我的。我知道你是來害我的,這其間你還向他彙報過一次我的行蹤,就是我去尋那怪獸之事。」
茶茶麵色微驚,承鐸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猜對了。
「早在上京的時候,然之就勸過我殺了你。」
茶茶大駭。承鐸不知出於何種心思,越發笑得神采出塵,倒給他七分俊朗的臉上染上了三分風流,「不信?他除了長得比我善良點兒,也不是什麼老好人。」
茶茶頓時生出一種落入虎狼堆裡的感慨來,心中悲憤極了,連承鐸落到她唇上的一個吻也回應得很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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