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真相

此後,承鐸在鍺夜城駐軍七日,才兵分三部,依次退回燕州大營。

茶茶往自己和承鐸住的大帳去時,冷不防就被一個人拽住了衣角叫道:「姐姐。」茶茶一看,竟然是忽蘭。茶茶起疑,拉了她的手作了個手勢。

忽蘭委屈道:「我伯父一家都搬走了,我們沒找著他。阿思海帶我回來已經兩天了。」她拉著茶茶,「姐姐,我現在怎麼辦?」茶茶想想她也無處可去,只能暫時跟在自己身邊,便拉了她到偏帳裡。

第二天早上,承錦沿著大營邊柵,繞到醫帳去。鍺夜城一戰,裡面已滿是病患。承錦溜到帳邊,往裡張望,東方果然在那裡,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雅從容,手裡卻拿著一把鋥亮的鋸子,正帶勁地鋸著手下的——人腿。

那個人彷彿昏迷不醒般倒在一張案上,東方正按著他血肉模糊的小腿拉鋸子,手上沾著的不知是血是藥。承錦驚呼了一聲,用手捂住嘴,東方聽見聲音,抬頭看見她,溫柔道:「外面等一下。」說罷,繼續埋頭鋸腿。

承錦忙不迭地跑到外面開闊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幸而還沒吃早飯,不然怕要吐出來。等她好不容易把那段又破又爛的人腿快要忘掉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跑這麼遠幹什麼?」

承錦一回頭,東方已站在身後。他理著袖子,手指乾淨纖長,骨節帶出一點兒剛性的線條,全然不像剛剛還按著一個人的腿在鋸的樣子。承錦敬畏地看了他一眼,退後幾步。東方道:「不至於吧,我有這麼嚇人?」

「嗯……我沒見過那個……」

東方換上比較溫暖的笑容湊上前去,「雖然這世上大多數醫生都是屠夫,我卻恰恰不是那一類。那個人的腿傷化膿不好,如果不鋸掉壞死的那一部分,連命都保不住了。」見承錦勉強接受的表情,東方決定繼續開導,「其實鋸的時候沒什麼感覺,就和鋸豬腿、羊腿差不多,只不過是活的……」

「好了,你別說了。」承錦立刻制止,「再說我今後連豬羊肉都吃不下去了。」

「那你找我有事?」

承錦低頭想想,好像也沒什麼事,「那個……我為什麼要跟賀大人回京去?」

「你不回京去,難道還要待在這裡不成?」

「我不想回去。」承錦嘆氣,「茶茶都可以在這裡,我也可以在這裡啊。」

東方望天無奈道:「嗯……那可有點兒難,茶茶在五王帳裡住,他們兩個吃喝用度可以不避嫌疑,互相照應著。你一個單身女子,難道要茶茶伺候著你五哥,再伺候著你?」他又望向她,「你不回京去,難道十三公主從此就失蹤了?」

承錦皺皺眉道:「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不回去,過上三個月,皇兄大不了一道旨意詔告天下,我重病身亡了,還能怎樣?」

「那你無籍無戶怎麼辦呢?」東方饒有興致地問。

承錦惱怒得很,他明明知道,非要她說。「不怎麼辦,就待在這裡!」

東方恬不知恥地又問:「等五王回京了你又怎麼辦呢?」

承錦大聲接道:「我到江湖上做女俠!」

「你可知道女俠怎麼做?」

「誰生下來就會嗎?現在開始學著做吧!」

東方終於知趣,「女俠也是要嫁人的,不嫁人的最後都混成了可怕的大魔頭。這位女俠,你可切莫忘了這件事。」

承錦「哼」了一聲,「嫁不嫁人,嫁給誰,我還說不定呢。」

東方淡淡道:「我說過,你答應了就不能後悔。」

承錦仰頭笑道:「倘若我真要後悔呢?」

「我想你還不大瞭解我。」他仍是清清淡淡,不著聲色地說。

承錦望著他的眼睛看了看,覺得那瞳人裡確實有什麼深不可測的東西。瞭解是個多麼平常的詞,可是誰又能真正瞭解誰?然而這個人,自己已經答允了他一個最重的承諾。

承錦也收了笑,輕聲道:「可我覺得我回去了,我們……我們……就更難了。」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細若蚊蚋。

東方隔著衣袖,拉起她手腕,慢慢滑到手心。承錦的指尖在燕州九月的晨風裡有些微微的涼,東方合住她的手,半晌道:「承錦,我不是要你拋家棄國和我私奔。你應該回去,我會來娶你。即使我把你帶走了,我也要人人都知道,是我把你帶走的。」他湊近她,笑得有些壞,「你可能不知道,我歷來是不怕把事情鬧大的。」

承錦切實地覺得自己是不大瞭解他,臉一紅,內心深處彷彿又覺得這很有趣。但凡叛逆的,違背權威與世俗的事,都帶著邪惡的魅惑力。大約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有一種本能的衝動,樂於在浩繁平靜的湖面去攪起一片漣漪,就看有沒有碰巧的事來滿足這隱秘的期許。

承錦道:「你會回來找我?」

「我會。」

「你發誓。」

東方收起笑來,正色道:「你放心,我今生今世絕不負你。」

承錦得了這句話,低頭咀嚼了片刻,輕輕抽出手,笑道:「你還有事嗎?沒事就回去鋸腿吧。」

「一天哪有這麼多腿來鋸。」東方忽然心念一動,「我問你,回去皇上若問你在無相寺怎麼失蹤了?你如何回答?」

承錦想了一會兒,道:「我就說被人下了迷香,不知怎麼就……就被弄到了胡狄的王庭裡。這樣可好?不然我出現在這裡總會連累五哥,就說你們在王庭找到了我。」

東方笑道:「很好很好,這樣賀大人就可以說,胡狄一口咬定公主不在了,才硬是把我和他扣了下來。不過你可以這樣講,你從上京到王庭一直被關在馬車裡,只記得看車外日影大約是向北行了二十天,又折向東行了十天。再下車時,便是胡狄王庭了。」

承錦腦子轉了兩個彎,「向東……啊?你是要讓皇兄覺得我是從京城被帶到了雲州,又從雲州被帶到鍺夜城?」

東方讚許道:「不錯。」

「你是想讓皇兄覺得是七哥擄走了我,又送給胡狄?」

東方點頭道:「這就看皇上怎麼想了。」

承錦為難道:「這……這不太好吧。雖然……但是……」

「放心吧,你這樣說頂多是讓皇上猜測,沒有真憑實據他也不會貿然把七王怎麼樣。我前日便告訴過你這次和親背後的利害干係。讓皇上覺得七王不可縱容,提防著他,自然就沒什麼心思來計較你五哥了。」

承錦想了片刻,點了點頭。東方心裡卻想起那個在來燕路上遇見,要殺他兄妹的人。呵,殺我嗎?他又習慣性地微笑,承錦壓低聲音道:「你說我回去要不要告訴皇后……我們……的事?也許……你和親有功,他們不會反對。」女人到底是女人,想的也是女人關心的事。

「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她一聽之下就答應你。」

承錦作洗耳恭聽狀。

東方促狹地一笑,「你就告訴皇后,你非我不嫁!沒辦法,因為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啊!」承錦一驚,不知他這話有幾分真意,飛紅了臉,轉身就走,留下東方奸笑不已。

承錦跑出去老遠,忽然又折回來,望了東方道:「你這個法子是不錯,只是我不太會說謊,需得先找個人來練習一下。」她說完,也不等東方答話,轉身又直奔營帳。

茶茶正好給她端早飯過來,莫名其妙地看見承錦一頭扎進帳子,坐在氈墊上。茶茶放下東西,承錦一把拉了她道:「我有話要跟你說,你稍等。」

無辜的茶茶就這樣成了第一個被練習者。

三天後,東方擬好了表,要賀姚帶著回去覆命。他自己卻稱傷不回,只說要在軍中養傷,不能長途跋涉。他陪著賀姚走出營去,「賀大人,此番若非五王出兵相救,你我在那羊圈裡還不得凍餓而死。胡人言而無信,背信棄義,議和之事還望好生稟告皇上。」

賀姚其實無可選擇,只能按著東方說的回奏,只得答道:「我理會得,說起來這次我還得謝你。」

東方詫異,「怎講?」

「五王打了勝仗,皇上還要把公主嫁出去和親,擺明了是要彈壓他。他們說得好了,一萬年也是親兄弟,說不好時我夾在這中間可就難辦了。你老弟仗義給我下這個套,我自然樂得鑽進去。放心吧,你為救公主身負重傷。我回去一定好好稟告,大家好相安無事。」

東方嘆道:「旁人都說賀大人糊塗,大人真是難得糊塗啊。」

賀姚也淡淡一嘆,「這世上的事啊,該糊塗的時候就得糊塗啊。」

承錦已騎上了馬,在不遠處靜立。東方與賀姚作別,也不過去,遠遠地看著她。承錦看見他望著自己,將韁繩一拉,往這邊來。承鐸正應付了賀姚,站在一邊。承錦緩緩策馬近前,卻對承鐸道:「五哥。」半彎下腰,低聲道,「我要嫁給他。」她的眼睛斜睨了東方一眼。

「啊?」承鐸不料她說得這麼直接,隨即瞭然地「哦」了一聲。

東方隱隱覺得不妙。

承錦清咳一聲,續道:「我此生非他不嫁,因為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啊?!」承鐸騰地轉頭去看東方,緩慢而有力地點了點頭。東方瞪圓了眼睛望著承錦,承錦卻嫣然一笑,輕快地說:「我走了。」馬鞭一揚,竟率先賓士而去。

東方一直望著承錦的身影逐漸消失,他沒有回頭也覺得承鐸的目光盯在他身上不動。東方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承錦你怎麼拿他來練習?!

忽然承鐸道:「你不用看了,我知道她在說謊。」

「啊?」今天真是啊太多了。

「茶茶早就告訴我了。」承鐸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們分開看著都挺聰明的,怎麼拉到一塊就搞這種兒戲。」不等東方黑臉,承鐸一拍他,「人也送完了,你看也看不回來,我有正事跟你說。」

回到中軍帳,承鐸拍出一張回書,冷笑道:「我這個大將軍做不得了,發令召燕雲二州屬下將領到燕州大營,有人居然敢抗命了。」

東方拿起來一看,是燕州西路右翊衛將軍李德奎的回書,稱月前偶染傷寒,現臥病在床,不能赴命。東方不怒反笑道:「我跟皇上說我留燕養傷,好歹還在鍺夜城廝殺了一場,他那裡無災無禍,哪裡就害起傷寒重症來了。」

「他駐地接雲州,說不定早已與朝廷離心了。」東方折了那回書,又按在他案上。

作者「青垚」的其他小說

蘇記(天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