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擲筊

王庭大殿內,突迦與胡狄商議道:「大汗,這五蠻子心狠手辣,行事又難以預料,根本不在那人的謀算之內。弄不好我們丟了城池又折兵,一點兒好處也撈不著。依我之見,這個和議不成也是好事。這個議和使雖然頂撞大汗,他說得卻很有道理。此人且留下,若能為我所用再好不過,若是他們再興兵來犯,就陣前殺了他,以示斷盟。」

胡狄點頭道:「嗯,不錯。」

「另外,此人胡攪蠻纏必有緣由。五蠻子詭計多端,說不定已在準備有所動作了。我們屢次被他佔了先機,這回不可不防。不如分出兩路騎兵去襲擾他燕州大營。不求取勝,只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胡狄依允此計,立刻喚了兩員大將進來,如此這般的吩咐去了。

東方昨天去議和,燕州大營的兵馬隨後就傾巢而出,只留了不足三千散卒各據營寨。茶茶倒也清閒了,每天只做出自己和承錦的飯菜來。哲義被怨念地留在了大營,說是給承錦和茶茶跑腿,還要負責看守那個釘子。

承錦倒沒什麼難伺候,她只是坐在偏帳裡並不出去。偶爾茶茶去了,跟她寫兩個字對答幾句。好不容易又是一天過去,夜色黑沉時,茶茶趴在床上翻著本兵書打發時間,看得頗有些無聊。真是奇怪,承鐸若是在,有時候忙他的事也不會跟她說一句話。但他若坐在那裡,她的心裡就不像現在這樣空落落的。

茶茶終於看得昏昏欲睡了,一腳踢開被子,躺了進去。夜長天寂,不諳時日。她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尖嘯聲驚醒。茶茶驀然坐起,營帳外有些微火光,還有兵戈之聲。茶茶瞬間明白是怎麼回事,跳下床便穿衣服。

她剛剛穿上外衣,哲義已顧不得避諱,一拉簾子奔了進來,手上握著刀急切地道:「騎兵來襲擊大營了,姑娘快隨我走。」

茶茶整好衣裳,走到帳門前,卻不急著出去,掀起一角往外看。

哲義催促道:「東西二營的兵馬抵擋不了多久了,我已讓他們帶了公主西撤,我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西撤?看這陣勢也有兩三千人,都壓得這樣近了,往西走也未必能逃出去。他們總不至於是來佔據大營的,來了總要去,躲過這一時便好說。說話間,已有騎兵揮著馬刀衝進了中軍。茶茶搖頭,急忙一拉哲義,手指一揚,往大營外指去,示意他去找承鐸。

哲義也顧不得這許多,拽著茶茶就要走。茶茶拉住他,鎮定地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推哲義快走。她畢竟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隨哲義往亂軍裡衝,哲義保不住她,也保不住自己。刀光一閃便有馬匹衝到眼前,哲義舉刀去抵擋。

茶茶撇下他,徑直走到承鐸書案邊上研墨。哲義與進帳的胡人刀劍相交已打得難分難解,不一會兒砍倒兩人,便引了更多的人過來。茶茶彷彿置身事外,並不理會哲義擋在門口廝殺,卻不慌不忙地鋪開一張白紙寫字。

哲義見這邊的人越聚越多,情知要帶著茶茶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如今寡不敵眾,自己能擋一時,終究救不出茶茶去。茶茶如此鎮定地寫字,想必會拖延時間,只有找到承鐸,才能解決問題。哲義也不容多想,一刀揮出,大聲道:「姑娘保重!」

茶茶緩緩點頭,眼不離紙。哲義砍開一個缺口,縱身出去,一路徒步衝殺,漸行漸遠。一個高大的胡人將領此時回了頭去看茶茶。茶茶手腕優雅地一轉,已緩緩擱了筆,一派平靜地抬頭望向他們。

那胡人將領走到案桌邊,便見那白紙上豎寫著一行整齊的胡文,「我乃華庭公主,奉旨和親。」

胡狄大汗翻看著手上的一塊金牌,上面刻著他的圖騰,鑲嵌著七彩寶石。兩月前,為了表示和親結盟的誠意,他特地命人打造了這塊金牌與議和文書一起送到上京,作為送給未來汗妃的禮物。

他望了一眼下面站著的女子。她雖然只穿著素色長衣,裹著暗色披風,頭髮散亂著,卻像一塊新烤的糕點散發著清新甜美的氣息。她一緊張,面上就浮出兩個酒窩若隱若現。這怯生生的樣子如晨霜月季,似秋月玲瓏,讓人一見心憐。

胡狄露出一個自以為親善的笑容,向那女子道:「你既然拿著這塊金牌,這麼說你就是華庭公主,本汗的汗妃?」遺憾的是,這句話經過突迦的翻譯失卻了它本身的關切味道,沒讓那女子露出一分感激神情。

承錦稍微鎮定了一下,點頭道:「不錯。」

「那你為什麼會在燕州?燕州大營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五王現在哪裡?」

突迦一連串地翻譯完。承錦心中警鈴大作。她雖對承鐸與東方的計劃不甚清楚,但承鐸出兵必然是為了對付胡人。現在胡人察覺了,若不把這件事圓過去弄不好承鐸就要吃虧了。承錦心中大喊:天啊,你快讓我想出個合適的理由來吧!

人有時讓條件一逼,很多潛能就即時開發了出來,比如說謊。

只一轉瞬,承錦已經說出了口:「我隨議和的大臣一同來的,以便議和成功就和親。和親若能成功,想必大汗也不會言而無信,休兵是一定的。燕州大營的兵馬是從底下各州調來的,如今要休兵,自然也要回本州防衛,否則糧草供應不上。」

「上月詔書一下,便八百里快遞到了燕州,燕州各部人馬已南調。」她一邊說上文,一邊想好了下文。「我五哥前日收到皇兄的密旨召見,也無心再戰,已連夜回京去了。」

她把這番話說得模稜兩可。讓承鐸無心戀戰,還把兵馬都南調,莫非是京城出了亂子?還是朝綱不穩逼得皇帝要先除內患,以至於急忙把她都送到燕州來指望拿她換個太平?你就自己猜吧。

豈料這一猜正中了胡狄下懷,自以為得逞,忍不住就面露喜色。倒是突迦想了想,問承錦道:「你說兵馬南調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本月吧,陸陸續續……我也……不太清楚。」承錦假作思索,其實計窮。

正在這時,一個高大的將領上殿來,看了承錦一眼,趨至胡狄身側,耳語了幾句。胡狄轉望突迦道:「阿勒泰說,昨夜襲營,他的手下也捉到了一個華庭公主。」說話間,便有人帶了進來。承錦轉頭看去,正是茶茶。茶茶不動聲色地與她交換了一下眼色,緩緩走到殿前。胡狄順著殿側火光看去,這女子幾分秀氣,幾分清淡,神氣之間透著冷靜,如曠野通達,人聲絕跡。然而她眼波一轉,又如冰雪初開,沁人心脾。

她略看了一眼上面的幾人,便對胡狄大汗低頭屈了屈膝。

突迦也疑惑,問那將領:「你們在哪裡找到她的?」

那人回說:「在燕州大營中軍,她住的帳子等級比別人的高。」

突迦便問茶茶:「你是華庭公主?」

茶茶點頭。

「那她是誰?」突迦手一指承錦。

那胡人將領插話道:「她好像不會說話,不過她會寫我們的字。」

胡狄也皺了眉,問道:「沒有聽聞十三公主是個啞巴啊,你又怎麼會寫我們的字?」

茶茶站著不動,突迦便從旁邊案上拿了粗紙炭筆放到茶茶麵前。茶茶蹲下身果然寫了幾行胡文:「我小時候生重病,以致口不能言。這是皇宮秘事,外人並不知道。正因如此,一直無人願談婚嫁。」她露出三分哀婉,印入胡狄眼中,覺得女人不能說話實在不是什麼大罪過,神色反而柔和了許多。

茶茶接著寫道:「大汗願意娶我,我也一直仰慕大汗當年平定漠北的奇勳,便學了胡地文字。」

平漠本是胡狄幾十年前的發家之戰,當初一戰成功才有了今日的霸業。他不知茶茶無聊時就翻承鐸的書案檔案,莫說他打了什麼仗,就是他用了什麼戰法她也瞭如指掌。現在五十好幾的人了,還有美人仰慕,心裡覺得這個女子真是怎麼看怎麼可愛,胡狄忍不住問道:「你當真仰慕本汗?」

長殿火光下,突迦也看不真切,只低聲道:「大汗,這兩人各稱自己是公主,其中透著古怪,需得小心。後來那個眼睛有些奇怪,中原人的眼睛都是黑的,她的好像有點兒藍。」

胡狄點點頭,嘴裡卻道:「不過是個女人,能作出什麼怪來。」

承錦看出他對茶茶的意思來,插言道:「大汗錯了。她是西域人,在上京長大,從小跟隨我作丫環,原想替我出嫁。我想兩國之間應以誠心為先,才自己來了。她在亂軍中為保性命,才謊冒我名。大汗細想便知。」

突迦聽承錦這樣說,暗暗點頭。茶茶卻抬手寫道:「她雖沒說錯,卻說反了。正因為她想替我和親,才會這樣說。我今天到此,絕無理由再讓我的丫環代嫁。大汗詳察才是。」

兩人各執一詞難以分辨。胡狄原有一張十三公主的畫像,卻覺得兩人都不像,都比那畫像美上不止十倍。突迦從旁道:「這兩人真假難辨,不如讓喀喇崑崙神做個決斷吧。」胡狄依言召上大巫師來。

胡俗最信鬼神,大至王汗,小至庶黎,每歲必祭祀,疑難必問詢。若是神靈作出的指示,即使是汗王也不能違背。少時,一個面目烏黑的佝僂老者握著一個烏黑的什物上來,向胡狄行過禮便走到大殿正中,對著茶茶和承錦坐了,放下一個粗瓷碗,註上水,將兩塊一黃一白的石頭扔了進去,手中握著那奇形怪狀,有些像象牙的東西喃喃唸咒。

承錦不曾見過這些東西,但見這老者容貌可怖,不知他意欲何為,背心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她忍不住轉頭去看茶茶,茶茶拋給她一個寬慰的眼神。她認得那碗裡的石頭是胡地的楂達石,從牛羊腹中得來,浸水佐咒可以呼風喚雨。

那巫師手上拿的是筊杯,一般以木雕成象牙形狀,從中一剖為二。剖面平為陽,側面拱為陰。一陰一陽是正卦,問事則順遂;兩陽為未定;兩陰為不利。看這樣子,他是要借楂達石的神力來擲筊定論。

茶茶心底很瞧不起這胡人的巫術,像筊杯這種東西,做點兒手腳,你要什麼就能擲出什麼來。胡人又將神靈看得如此鄭重,豈不是將國家之事都交到了巫師手上。若如此,還不如像高昌一樣,讓巫醫稱王。

那老人唸完了咒,忽然大喝一聲,嚇了承錦一跳。他一把將那筊杯拋到茶茶麵前。兩瓣木雕滾了兩滾停下,一平一拱。本來突迦與胡狄都疑心茶茶是假的,豈料現在神說她是公主。殿上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承錦身上,承錦不知何意,面上只好強作鎮定。那老者收回筊杯來又短短地念了幾句,再喝一聲往承錦面前一拋。

承錦盯著那木雕,其中一瓣一下扣住,另一瓣兀自搖擺,也是一平一拱。殿上的人除了那個老巫師面無表情,其餘的人都呆住了。

半晌,胡狄遲疑道:「這……喀喇崑崙神說這兩人都是公主,這……」

突迦也默然道:「神靈之意不明,能不能再問一次。」

承錦覺得這種法子不靠譜得很,急忙止住道:「我國中不信此神,你對我再擲也不靈。爾等既信此神,再擲便不敬。」

胡狄想想也是,便問承錦:「你既然拿著本汗的金牌,就該做本汗的汗妃。」

如今落在他手裡,承錦不知該如何回答。

胡狄又轉顧茶茶,帶了幾分和藹,「你可願意嫁給本汗?」

茶茶徐徐點頭。

胡狄脫口道:「好好。如此你們也不必論真假,一併嫁給本汗便是。」

承錦臉色雪白,茶茶卻抬頭對那老毛子笑了笑,笑得他魂兒都快沒了。

王庭後院的偏殿裡,承錦站了半日,才坐下來。她們兩個昨夜先後被捉住,一路應付,現在好不容易鬆懈下來,都有些疲憊之色。承錦向茶茶道:「大殿上,你不該招惹他,現在只怕他對你有些意思了。」

茶茶四顧,看見暖閣那邊擺著個小小的神像,前面供著香爐。茶茶也不管那是什麼神,將香灰倒在爐下的淺白鐵皮盤子上,撫平了,拿了一支香棍在上面寫字。寫一個字抹一個字,「我能應付他。」

承錦搖頭道:「不可。和親的人本是我,與胡狄成婚也應是我,斷然沒有你去替我的道理。五哥若知道,也絕不會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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