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擲筊

茶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寫,「我是他的人,必不令他蒙羞。」見承錦執意不允,她繼續寫道,「我有法子對付……」

還沒寫完,門前一響,茶茶連忙攪亂了香灰。突迦已經走了進來。

他站住掃了兩人一眼,順便也看了看香灰盤子,忽然對茶茶道:「大汗有請。」茶茶站起來,承錦向前卻一攔,道:「如此相見不便。大汗若有意,可行婚禮。」

茶茶聽了也連忙點頭。

突迦不置可否,轉身去了一刻,回來道:「大汗已經下令,今晚行婚禮。還請公主準備。」

承錦望著他出去的背影,咬牙道:「我還以為他聽了我的話,總要等到確切訊息才會放下心來。沒想到這般等不得。」

茶茶卻看著門檻,不知在尋思著什麼。看上她的男人除了承鐸,好像都沒有什麼好下場,今天又會怎麼收場呢?

夜幕深沉時,鍺夜城外的小丘陵上密密地趴了一大片人。明姬穿了一身兵卒的衣服,像個瘦弱的小兵,趴在人群裡,望著夜色下那孤零零的城牆,輕聲道:「不知道我哥那邊怎麼樣了?」

「你哥哥比你聰明得多,吃不了虧。」楊酉林閒閒地道。

明姬還記著前天被他喝止在營裡的事,「他就知道黑著臉教訓我。」

「你哥哥對別人都笑得不懷好意,就只對你黑臉,這是你的福氣。」

「你才不懷好意呢!」明姬提高了聲音道。

楊酉林背對著城池,有一下沒一下地用一塊砂石磨刀。

「楊大哥,我們待在這裡做什麼?」

「進攻。」

「進……進攻,可是他們人比我們多。」

「那更要全力進攻。」

明姬不禁質疑承鐸的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這是什麼指揮,「那……那我們不是會被殺死?」

楊酉林轉過身來也望著城池,「前面是胡狄大汗的親騎兵,要讓他們以我為主力,王爺與趙隼才好繞到後面合圍鍺夜城。若我牽制不利,讓這些騎兵回援,王爺就很難拿下城池。拖上兩三個時辰,勝敗就難說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進攻?」

「王爺給我訊號的時候。」

「他什麼時候給你訊號?」

「他們繞到鍺夜城之後。」

「他們什麼時候繞到鍺夜城後?」

「他需要我進攻的時候。」

明姬被他繞了一圈,暈暈地看著前面營寨的點點燈火,喃喃道:「我覺得我可能會死的,那就再也見不著我哥了。倘若我死了,你怎麼負這個責?」

「我大不了一死。」

明姬彷彿抓住了重點一般回過頭來,「我死了,你就去死?」

楊酉林瞪著她道:「打仗便有生死,你以為是鬧著玩?」

「不不不,」明姬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總之,我若是死在這裡,你便陪我死?」

楊酉林皺眉道:「你小聲些,上陣殺敵的人最忌諱說這個死字。」

「真死都不怕,還怕說死。楊大哥,你說是不是我死你就死?」明姬豪氣干雲地說。

楊酉林無奈,悶聲不響地點點頭。明姬激動地抓住他胳膊道:「大哥,你太有義氣了,我認你做大哥吧。咱們結為異姓兄妹,如何?」

楊酉林頓時傻了,瞪著她神情莫辨。明姬卻拉著他手臂搖了搖。楊酉林不由得笑笑,無奈道:「那好吧。」

明姬當即拉著他掇土為香,簡直像搶人一樣地結拜。楊酉林只好由著她說什麼是什麼,他手下人等看到他被明姬這樣打理,都是腹裡暗笑。

楊酉林卻置若不見,耐心跟著她把「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結拜詞唸了一遍。唸完,明姬叫了一聲:「大哥。」楊酉林才露出笑容道:「方才我說的算數,你說的卻不能算。大哥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什麼時候死說不準。若死在你前頭,你還得好好活下去。」

明姬嘻嘻一笑道:「這個道理我理會得。」楊酉林不禁有些氣惱又有些好笑,她還真是沒心沒肺之至。楊酉林又低聲招呼著人原樣趴好,注視城池。明姬趴在他旁邊,賺了個大哥,心情舒暢。

楊酉林見她高興,不自覺就婆媽起來,壓低了聲音對她竊竊私語道:「妹子,你別不開心了。」

「我哪有不開心?」明姬疑惑地問。

「你現在心裡不高興。以前你喜歡開我的玩笑,這次回來都不取笑我了。」楊酉林沉沉地說。

明姬愣了愣。這數月來確實有些心事纏綿,雖然她不願以那樣的心事來做作,每日仍是笑臉來去,然而心中失意是笑不過去的。旁人看不出,不想卻讓楊酉林這個大老粗看出來了。看出來卻是因為明姬不再取笑他。

明姬心裡登時覺得十分歉意,回想這數月來心思輾轉,又萬分委屈,不覺想哭。她又怕別人聽見,不由得挽著楊酉林手臂,頭抵著他肩膀靜靜地抽泣起來。

楊酉林大驚失色,竟弄得手足無措。

「你別哭。」

明姬反而嗚咽出聲,哭得更厲害了。

楊酉林手舉起來又放下,最後又舉起來,落在明姬肩上,說:「妹子,你別哭啊。我……我說錯了……」

明姬哭過了那一陣子,「嗯」了一聲,抬起頭,止住了淚,覺得心裡好受多了。她正要張口,便見那遠遠的天空似星星一般升起一片星火,約有數十,飄飄蕩蕩在空中徘徊,好不詭異。

楊酉林說:「來了。」

「是什麼?」

「放的紙燈。」

「啊?你們用這個法子太險了。若是天上雲厚霧沉,這燈會升不上去的。」

「那也另有辦法。」楊酉林突然便不復方才的手足無措,轉而換上一臉的冷靜,回頭傳令他手下人等,準備出擊。那命令便如耳語般口口相傳下去,不一會兒到了後軍。明姬覺得這些人安靜整齊的傳令中潛伏著隱隱的興奮。這種興奮讓她想起很久以前一個雪天,東方在院子裡練武,練到精妙處摘葉飛花,竟止不住手的快意。

明姬緩緩拔出配給她的鋼刀,楊酉林道:「你幹什麼?」

「進攻啊。」

楊酉林舉過一塊盾牌,「一般我們是用盾牌擋著箭,全力衝到敵人面前才拔刀的。你若舉著刀跑,手腳不協,達不到最快的速度。」

明姬心裡本就有些緊張,卻見他還這般輕言細語地說教,只得又把刀收回去。

楊酉林道:「好妹子,大哥要你待在這裡,不要出去,好嗎?」

明姬心知此時不可逞強添亂,點頭道:「好。大哥小心。」

楊酉林回頭道:「跟我走。」率先躍出壕溝。

只聽眾人都將盾牌擋在頭頂,輕捷地躍出壕溝向著胡營疾奔。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響成一片,如蝗蟲過境。

奔到半途,才聽見營前哨樓上有胡語大聲喊著什麼,瞬間有箭擊盾牌的聲音,先時零落,漸漸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如疾雨擊窗。

間或有一二聲中箭的喊叫。那邊營里人聲頓起,火把漸漸燃得多了,人流也湧了出來,與楊酉林步兵一接,刀劍聲鏗鏘作響,卻漸漸被喊殺聲蓋住,越來越多,越來越烈,聽去如萬潮奔湧。

明姬愣愣地趴在溝邊,眼見不遠處喊殺震天,血肉橫飛,手足斷落,心中忽然難以明白這許多人互相砍殺的意義。她抬起頭,於萬千人中尋去,然而萬千人中已尋不見楊酉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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