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靄中的大帳,燈火通明。承鐸冷笑道:「說得慷慨。他那四個郡如今插著我的軍旗,他不用送作聘禮,有本事就來拿回去。」
東方望著案桌面,道:「皇上之所以派我來,就是要勸阻你。你若是不遵聖意,我有失職之過。」
承鐸應聲道:「有兩個法子,一是你帶著明姬回平遙鎮去,這個和我來議;二是我強行扣下你,還是和我來議。」
東方知道承鐸是不想讓自己擔責任,然而他的態度算得上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東方心裡平白無故地沒好氣,便冷淡道:「這個應當我去議和。」
承鐸看了他半晌,「看來你果然是朝廷專使了。」
東方聽他這樣說,越發不悅,也順著承鐸的語氣說:「各司其職罷了,誰也管不完誰的事。」
承鐸被這話激得火起,沉了臉,道:「你且看我管不管得著你!」
東方心裡也冒起了小火,「你以為自己想怎樣就怎樣,什麼人都該聽你的不成?!還需看我讓不讓你管!」
承鐸一拍桌子。東方這下火大了,你嚇唬誰呀,也毫不示弱地一腳踹到桌腳。那實木的大案桌便歪了一歪,一支毛筆滾了下去。承鐸騰地一下站起來,「你做什麼!想打架?!」東方一掌將桌子推開,「我看你就是欠揍!」
哲義跑到偏帳外,叫道:「姑娘。」茶茶對承錦施禮而出。哲義走出幾步,低聲道:「主子和東方大人打起來了。」茶茶吃了一驚,也來不及想,轉身就往大帳去。還沒走到就聽見兩人打得風生水起,帳簾散落一半。茶茶剛一上前,一個杯子就飛了出來。
茶茶雖然只跟著承鐸學了幾招三腳貓的功夫,卻知道高手是個什麼層次。即使是在僅容一人的狹室裡過招,也不會碰到裡面的東西。然而眼前這兩人卻打得如潑婦摔東西。茶茶几步上前把帳簾一掀,帳內兩人頓時住了手。
茶茶掃了二人一眼。東方站住既不看承鐸也不看茶茶,也不說話。承鐸也站住,看見茶茶掀簾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茶茶眼裡有責備的神色,承鐸突然有一種小孩子犯錯被大人捉到的尷尬,也轉過頭,不看她。
茶茶把那帳簾理順,走過去半跪在地,默默把地上的狼藉打掃了,端著了一盤子碎瓷片出去了。茶茶一出去,承鐸又是一拳過去,東方也不避,由他一拳直抵心脈,承鐸凝力不發,問:「還打嗎!?」東方抓住他手腕一扯,沒好氣地說:「不打了。」回身踢過散亂的椅墊子,抱膝坐在地上。
承鐸看他默然無語,走過去與他背抵背地在墊子上坐了。他心裡想了片刻,說:「你怎麼不對勁兒了?倒像是和誰憋著一口氣似的。」
東方沉默了半天,輕聲道:「我生自己的氣罷了。」承鐸扭頭詫異地看了他半晌,一仰靠在東方背上,仰頭大聲叫茶茶。茶茶擦著手走進來,在帳簾下探出了個頭,承鐸說:「把酒拿過來。」茶茶轉身又去了。
東方皺眉道:「你什麼時候在軍中也喝起酒來了?」承鐸笑道:「不是什麼正經的酒,是茶茶釀的果酒,味還正,就是淡薄些,不醉人。她自己都喝不醉。」
說著,茶茶已經取來一個梅花青瓷的小壇,放上兩隻酒碗,各斟大半碗。放好後她看了承鐸一眼,又出去了。承鐸端起一碗酒,背對著東方,斜手遞給他。東方端碗飲了一口,看著帳門說:「她身體不好,再淡薄的酒也少喝。」
承鐸一仰而盡,搖頭道:「你這人懂得多,條條框框的也多,連喝個酒都不得自由,那不是學來束縛了自己嗎?」東方被他一提,心裡一動,想:我難道不是在畫地為牢?
「然之兄,有句話一直想問你。你當初隨我到軍中究竟是為了什麼?」承鐸問。
東方端碗喝酒。
承鐸道:「男兒欲建功業,便不可再懷隱逸之心。你要入世,便不可輕賤這俗世。進則成,退則隱,守則一事無成。你快些分定吧!」
東方只低著頭,過了半天,緩緩道:「你可想過為什麼一定是承錦來和親?」
「為什麼?」
「你手握兵權,上次為了承錦私自出兵,雖然打了勝仗,皇上心裡未必就那麼高興。他準了這求和,一是因為條件豐厚,一是要你表示聽話,這只是其一。而胡狄敢於拿出這樣的議和條件,私底下肯定是有利可圖的,此其二。這個給他利益的人是誰,便是這諸多事情中的關鍵。」
「哲仁十二年前就被安插在你身邊,他的主子必不是胡人。而這個與胡人暗相勾結的人,能給胡人什麼利益讓他們情願割地?因此我想到前一段有假扮的怪獸在京畿之野傷人,令百姓覺得天降異事,是當政者不仁之故。鬧這事端,焉知不是為了改朝換代?你細想這幾個月來的種種事情,其中千絲萬縷便透著些微形跡。」
承鐸道:「如此說來,許嫁承錦倒是個計策。我如今本就勝著,要拿妹妹去換佔據的城池,自是不肯的。倘若不肯時,皇兄會覺得我太過跋扈。我們兄弟生隙,甚至於反目,旁人便可從中漁利。這人好歹毒的手段!」
東方道:「恕我直言,皇上心思深沉,也許知道幾分,卻也想要以此來壓一壓你。胡狄的這份求和詔書,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如今情勢波瀾詭譎,稍錯一步,便很難翻身。現在最為不利的人,不是承錦,恰是你!我怕你得到和親的訊息又再打起來,我的鴿子又被人殺死,只好讓人傳話給你。那個小孩子你見著了嗎?」
「見著了。」承鐸道,「讓哲義關在後面的。這個小孩也別有來歷,我回頭再跟你說。眼下之事,卻又該如何?」
「你的懷柔策略該收網了。」東方望著酒碗,「眼下的線索就在茶茶手裡,你不妨讓她講講還有什麼事是瞞著你的。」
「這個不急,我總會問她。我問的是議和的事,難道真的要把承錦嫁給胡人?」
東方大是憂慮,「承錦失蹤了,現在下落不明。不知道是自己跑了,還是被人擄走。若是有人在背後搗鬼,這件事就更麻煩了。然而我不來跟你說明也放心不下,我的意思,我去議和,你全力去尋承錦,不要讓她落在別人手裡。」
「這個你無須擔心,承錦現在我偏帳裡。」
「是嗎?」東方掩不住驚喜之意,「在路上,我還一直在想怎麼找到她!」
承鐸微笑道:「我還不知道你這麼關心小妹呢。」
東方被他這麼一嗆,頓了頓,轉開話題說起了路上遇見那人的事。他把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說:「昨夜看來他是一心要置我於死地,若非楊將軍趕到,我也沒有什麼勝算了。」
承鐸皺眉道:「你說那人給了你一個生辰八字,那八字是哪一年的?」
「丙寅年。」
承鐸默然片刻,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巧了,你說的那個幕後之人可有了人選了。此人與胡人有莫大的關聯,必常在邊塞,若有心於大位,必是皇室。別人的生辰我不知道,然而七王承銑小我兩歲,正是丙寅年生的。承銑久領雲州督衛,統領雲州軍馬,這幾年也很少回京。」
東方沉吟道:「此事幹系重大,僅憑我們猜測也不能定論。只能小心提防為是。」
「如果是承銑,我倒沒什麼想的。只是二哥又何必一定要把小妹拿來做文章。」承鐸默然道,「我有時候就是不懂他,就像小時候一樣,他也仍然不懂我。」他說到這裡,一陣突兀的停頓。
東方微微側了頭瞧他一眼,放下酒碗,正色道:「這次皇上既派了我的差,斷沒有讓你負責的理。這個和我還是要議一議的。我先相機行事,你陳兵在此便是我的後盾,不必事事都強來。剛強太過易折。你要護著承錦,我也必然和你同心。你要再違逆旨意,我也必然和你共擔這個險。大家好好想一個萬全的法子,才是正理。」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承鐸難得地服了個軟,「可你也犯不著用拳頭打我吧?」
東方笑笑道:「彼此彼此,你也沒吃虧。」
兩人當下計議了一番,已是上午時分。
承鐸召來各部將領在中軍帳不知開什麼會,東方出了大帳望了望天。燕州的初秋還是這般風輕雲淡,腳下平野起伏,遼闊無邊,像一個未知路上永恆的背景。上京的種種繁華如世人雕琢的繁複工藝,精美而脆弱,遠不如這赤裸的土地強大。就像公主的頭銜,雖然冠冕堂皇,也不過是個人罷了。她確實是可愛的,她的身份又確實是束縛的,這未免不讓人為難。然而承鐸說了,「你懂得越多,越是學來束縛了自己。」承鐸從來不會患得患失,總是像出鞘的利劍,一斬斷淨。
東方信步走到偏帳,帳子低垂著。東方掀開一點,承錦正坐在羊皮褥子上望著杯子出神。她被那帳口斜射進來的光亮一映,轉頭看去。東方露出一個真正溫暖的笑容說:「我可以進來嗎?」承錦點點頭,站起身來。
東方一手隔開帳簾,斜身進來,望著外面的陽光道:「外面天氣這麼好,為何不出來走走?」承錦萬沒料到他會說這麼一句話,這位仁兄可曾記得上次他是怎樣冷冰冰地打發了她,現在卻彷彿沒有這麼一回事似的。這種無恥的行徑怎不令人憤怒。
承錦掩飾不住憤怒之意,這意思望進東方眼裡,他卻將手一放,簾子落下來又隔斷了外面的世界。東方望著她頰上因為生氣而浮現的酒窩,覺得有種陷落的危險。他轉而看向她的眼睛,道:「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承錦淡然道:「不必客氣,是我不該去找你。」東方並不理會她的譏諷之意,笑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有什麼難題,我都樂於解決。你有什麼困難,我都是樂於幫助的。」他的態度坦然誠懇,直聽得承錦匪夷所思,莫非人無恥到一個境界就成了君子坦蕩蕩。
東方卻好整以暇地一拉帳簾,望著外面道:「皇上讓我來嫁你,禮部侍郎帶著聖旨還沒到,這兩天我也沒什麼事。你沒來過燕州,不如我帶你出去走走吧。」他回頭看著承錦,「你看外面景色多好!」彷彿一個廚師捉著煮湯的魚兒說我的作料還沒買齊,我們先玩玩吧。
承錦很無語地看看外面,一眼便望到了天與地的盡頭。遼遠有時也使人畏懼。東方彷彿洞見她的心思,輕笑道:「燕州其實一點兒也不可怕。」這裡是他的家鄉,卻是承錦尤為陌生的地方。承錦忽然覺得一陣軟弱,輕聲而緩慢地問:「你真的要拿著皇上的旨意去議和?」
東方點頭,「是,我還是要去議和。」
他說這句話時,天上一排雁,正往南遷徙。
人與萬物也許並沒有區別,無非是春夏秋冬,來去忙碌罷了。
三天後,禮部右侍郎賀姚帶著聖旨文書到了燕州大營。
「東方老弟,我們何時去議和?」賀姚瞪著一雙小眼睛問。他雖然只三十來歲,已身居從二品,卻不愛拿姿作態。從上京到燕州,一路跟東方還算投機。
「既然賀大人已經來了,明天一早就去。」
賀姚算是放下一顆心來,撫額道:「你一定要先到大營裡來見五王,我還真怕生出什麼枝節來。我可惹不起他老人家。」
東方笑笑道:「放心。我也是趕來勸著他,免得他一不高興,又跑到胡狄的哪個郡城去逛一逛,豈不是傷了兩家和氣。」
賀姚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第二天一早,東方便與賀姚準備離營往胡狄王庭的鍺夜城而去。承鐸一路送他們出營。賀姚一邊走一邊驚,各營將領軍士都齊刷刷地站在大營兩側注視著他們走過。到了營門口,楊酉林與趙隼全副披掛,各站一邊。賀姚心裡暗暗緊張,見東方氣定神閒,承鐸面無表情,禁不住瞠目道:「五……五王爺,這些戰士們為何……」
承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們殷切盼望你們和議成功,早日停戰,好各回各家啊。」賀姚只覺得背心處冒出一陣冷汗來,果然滿營的人都「殷切」地看著他,賀姚嚥了口口水,拱手四向道:「多勞相送,多勞相送。」東方已一把拉了他上馬。
見明姬站在一旁,東方指了她沉著臉道:「你老實待在大營裡,哪裡也不許去!」說罷,馬一拍,當先馳出大營。賀姚緊隨其後,聽見他顫巍巍地喊:「東方老弟,你騎慢些……」
趙隼忍不住笑道:「這位賀大人還是這麼一個活寶。」承鐸看著他們去遠,雙手舉上頭頂擊掌道:「走了!」他身後滿營的人哄的一聲,各自整裝備馬,鬧成一團。
趙隼站在東營清點人馬,見明姬望著他發狠,便對她擠擠眉。
明姬不由得惱怒道:「你果然是叫趙損,陰損的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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