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府

茶茶抬起一雙剪水幽瞳,忽然發現承鐸一貫自若的神情裡有那麼一絲絲不自然,恍然覺得他方才那番話或許大概約莫是想安慰她的意思。

可惜他實在不擅長得很啊。

王府的生活對於茶茶而言,並不無聊,甚至還有些豐富過餘。承鐸有大大小小的事務要辦,從踏進王府的第一步就把她扔給了那個嚴肅的老太婆,人稱李嬤嬤。李嬤嬤究竟是什麼來頭,茶茶不知道,只知道這內府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掌管著,這內府大大小小的人都怕她。茶茶不幸落到了她的手裡,回來這幾天一直過得小心翼翼。

茶茶第一次見著李嬤嬤時,就見她皺了眉頭冷眼看著自己,大約是覺得承鐸不該把這種流螢野草帶回王府。

茶茶第二次見到李嬤嬤,被她沉著臉改頭換面地梳洗打扮成了王府侍女狀。

茶茶第三次見到李嬤嬤時,這老太太雖沒皺眉,卻也冷著一張臉,教訓她道:「你雖是王爺的人,畢竟是個下奴。王爺的意思,容你在書房起居,餘事全不管你。王爺這般待你,已是很抬舉你了,你別仗著王爺抬舉,就得意起來。」

她說話並不高聲,卻斷字清晰,帶著股氣勢,讓人不免要低了頭。茶茶也就很配合地一副做小伏低狀。

「王府有王府的規矩,不養那些無用的閒人。你是個啞巴,叫你使喚,你答不出一聲來,叫你傳話,你回不出一句來。你就跟在我身邊。勤謹一點兒,別跟我耍小聰明!」李嬤嬤說完,轉身就走。

茶茶埋頭跟上,冷不防她突然又回身道:「你要伺候王爺就寢,早上許你晚起一個時辰。」茶茶聽得一窘,幸而李嬤嬤已經轉過身在身前走去。

就這麼老實跟了幾天班,這天早上起來,茶茶走到西苑小廳裡,李嬤嬤已經候在那裡了。見了她,李嬤嬤打量了兩眼道:「身上的傷沒什麼大礙了吧?」茶茶點頭,心下奇怪,她怎麼知道的?

「從今天開始你跟著我下廚房。你來了好幾天了,還沒見過夫人。王妃早逝,內院裡徐夫人品級最高,一會兒帶你去叩頭。」李嬤嬤說著,一個小丫頭端了個大托盤過來,盤上託著一壺茶水,幾個茶盞,另有一碗藥。

李嬤嬤便讓茶茶端了藥跟她走。茶茶並不知那藥是新熬的,滾燙,伸手一捧,沒有防備,手一鬆放在托盤上,卻把邊上一個茶盞碰到地上去了。

李嬤嬤痛心疾首地訓道:「你是胡人奴隸,比不得一般婢女,連月銀都沒有,這毀壞了東西怎麼賠呀!哎,少不得要我來賠上!」

那端托盤的小丫頭忙勸她道:「嬤嬤別生氣,王爺怎會讓您賠盞子。這……這姐姐也不是故意,下次必不敢了。」

李嬤嬤瞪她一眼,「就是王爺摔了盞子那也得從宮中的銀子裡拿出來補上。再說咱們做下人的,哪個還敢故意摔東西不成?」嚇得那小丫頭再不敢言語。

「真正沒見過這樣愚笨的人!你再摔一個盞子,我把你的手指頭切下來。」茶茶被她一嚇,下意識地摸著自己那幾根青蔥玉指。

按律無論再富貴有權勢的人家,對家中奴僕都不能用私刑。然而戰場上得來的胡人奴隸,那是和犬馬雞豚相似,你就是把她煮來吃了,也不算犯律。

李嬤嬤大聲道:「還不去換一個!這嘴巴說不來話,這腦子也慢嗎。」

茶茶連忙拾起那碎片,往茶房去。李嬤嬤悲痛地喊:「方向錯了!」茶茶站住,四面一看,終於找對了方向,再不敢看李嬤嬤一眼,一溜煙跑了。

好半天換了一個來,難得配上了那套茶具,另有一個托盤。李嬤嬤哼了一聲,抬腳就走。茶茶用托盤端了藥碗,跟在後面,越走越慢。只因為那藥總要灑出來,她左端不是,右端也不是。李嬤嬤鄙視地看了她一眼。「沒端過盤子?」茶茶為難地看著她。

李嬤嬤一把接過托盤來,單手託了就走。走得比方才還快,那藥碗裡的藥竟然平平穩穩,再沒灑出來。茶茶一路看著她走過西苑側門,到了一處宅院,李嬤嬤再把盤子遞還給她。自己回身進了月洞門。茶茶端著碗跟上,這回居然也沒再灑出來。

剛走到正廳垂花門簾前,就聽見裡面一個女人低沉柔軟的聲音說:「王爺回來好幾日了,人影都瞧不見。放著許多麗質佳人,金枝玉葉不親近,偏愛跟那些低賤的營妓侍婢廝混。」

另一個生脆的嗓音婉轉相勸,「王爺跟那些女子能混個什麼?不過是圖個快活。夫人不用介意。您是有名有份的親王從一品夫人,王妃之位既空著,這府中上下女眷誰還能越得過您去。」

徐夫人輕嘆一聲道:「那又如何?只怕王爺見了都不認得我了。」她又壓低聲音,道,「聽說那個女人竟在他書房裡伺候。那裡沒有允許,誰也不能去的。別說是外書房,竟然還住在內室裡。王爺這是怎麼了,我倒有些看不懂了。」

那個生脆嗓音的是徐夫人的貼身侍婢綠翹,只聽她笑道:「奴婢打聽過了,那個丫頭真是下賤極了。出身就是個番邦野種。以前還是胡狄毛子的玩物。」綠翹說著,掩了嘴哧哧地笑。徐夫人一聽之下也挑了眉,臉上滿是鄙夷。

「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過,哪裡還能懷上孩子。就算王爺願意給她機會,她也出不了頭。不然這幾個月就她跟在王爺身邊,怎麼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綠翹一語中的,說完徐夫人已笑不可抑,擰了她的臉道:「你越發粗鄙了,什麼話都說的出來。」

李嬤嬤轉身打量茶茶,茶茶端著那托盤紋絲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嬤嬤輕咳了一聲,裡面笑聲立止,聽徐夫人問道:「什麼人在外頭?」

李嬤嬤便應聲道:「是我。來給夫人送藥。」說完,挑了簾子進去,茶茶便也跟著她進了那偏廳。雖然已經立春了,那偏廳地上還燒著素香炭盆。軟榻上坐著個婦人,家常裝扮,只二十五六歲。論長相,算得中上之姿,因裝飾得合宜,一眼看去賞心悅目,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她身側立著個丫環,握著手絹,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徐氏捶著肩。

李嬤嬤才進去,徐夫人便當先笑道:「這怎麼敢勞煩嬤嬤呢?」說著一眼看見茶茶,驀地頓住。李嬤嬤示意茶茶跪下。茶茶便跪下了,手舉了那盤子,只覺徐氏和綠翹兩雙眼睛如刀子般投在自己身上。茶茶反而抬了頭,望著徐氏。

李嬤嬤上前端了藥,敬給徐夫人。徐夫人欠身接了,反覺讓茶茶瞧得不自在起來,就把碗輕輕一擱,綠翹便喝道:「放肆的奴才,敢這樣看主子!」茶茶並不怕她這一喝,反而轉過頭來望著她。綠翹眼裡是滿滿的怒意,茶茶還是靜如湖水。看了綠翹片刻,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只看著那紅漆盤子的邊沿。

徐夫人和綠翹同時覺得被汙辱了,卻又說不出茶茶到底怎麼汙辱她們了。她眼裡並沒有不屑,意思又分明是不屑。彷彿這兩個人在她眼裡就跟她手裡的紅漆盤子、廊外的青藤凳子一樣,不過是個東西。

李嬤嬤道:「夫人,這茶茶是個啞子,說不成話的,恕她不能請安問好。」

「奴才無論叫個什麼名字也就罷了,她這胡人的賤名在府中如何使得?」

李嬤嬤不卑不亢地說:「這個名字是王爺親自取的。」

徐夫人一時語塞,復又端起那碗,道:「她是番邦之人,禮教疏慢,你好生管教一下才是。」

李嬤嬤稱是,復又行了禮,便領了茶茶出來。茶茶沒再看那兩人一眼,默默地跟了出來。徐夫人望著她出去,不知低了頭想著什麼。綠翹卻啐了一口,道:「一雙騷眼睛能把人的魂兒都勾去,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

這一回來,已近巳時,李嬤嬤到了後面廚房。茶茶第一次到廚房,一大群人見了李嬤嬤都垂手靜立。李嬤嬤便如邊疆大員巡視一般,四面一轉,那些早上新鮮進府,已經洗淨的食材便在她眼裡過了一遍。她挑了幾樣,命人拿上跟她出了穿堂。茶茶抱了一簸箕花菜跟在後面。這一天茶茶才知道,原來廚房裡面還能再有廚房,原來承鐸所吃的飯菜便是在這廚房裡由李嬤嬤親手做出來的。

她那一簸箕花菜,被清理得非常痛快,把旁枝幾刀一切,只剩下芯,再切成小塊,一簸箕也就剩下三分之一。李嬤嬤刀工尤其了得。茶茶站了半天也就洗了幾根細蔥,李嬤嬤說:「把它理了。」茶茶疑惑,怎麼叫理了,想了想這府上做東西都浪費,索性不管好壞把細蔥外面幾層葉子都扒了。這把小蔥最後被李嬤嬤快刀切成了勻淨的蔥花。

裡面僕婦已生好了火。李嬤嬤把切好的菜全都端了進去,擦鍋下油,上屜蒸煮,一一做來。那僕婦見茶茶站在那裡,就瞅空退了出去。

李嬤嬤做一個燒菜,快燒好時,對茶茶道:「鹽遞給我。」茶茶轉頭看了一圈,杯盤碗盞無數,一時面露難色。

李嬤嬤道:「你愣著幹什麼?」茶茶被她一說,連忙埋下頭來看那些調料。

李嬤嬤已經拿過一個罐子,用小勺子撒了些許到鍋裡,說了聲,「站到一邊。」茶茶便站到旁邊。

一個菜燒完,李嬤嬤裝了一碗,卻將剩下的一點兒盛到小碟子裡,放在一邊,喚了下人來洗鍋。趁這個空,李嬤嬤回過頭來,問茶茶:「哪個是糖?」茶茶伸手遲疑地想指,最後還是收回手搖了搖頭。

「哪個是油?」

茶茶又抬頭辨認了一下,彷彿不太確定,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李嬤嬤怪道:「你就算沒做過飯,難道還沒見別人做過?!」

茶茶再一次窘得搖頭,又怕李嬤嬤覺得她故意裝傻。然而她過去是做什麼的,那綠翹方才分明說了。

「難道胡人不僅不會做飯,連鹽都不吃嗎?」

這個……茶茶很是為難地望著她。

「小時候也沒見過家人做飯?」

茶茶再次搖頭。

李嬤嬤不再問,只說:「不會就給我學著!」茶茶誠懇地點頭。

李嬤嬤擦了一下手,突然問:「哪個是鹽?」

茶茶一愣,拿起她剛剛放了少許的那個罐子。李嬤嬤臉上罕見地笑了笑,回頭去做下一個菜。

等到承鐸的午飯齊備了,李嬤嬤便把方才盛出來的每樣嚐了一點兒,茶茶也跟著吃了幾樣,沒覺得有毒,只覺得味美至極,不由得對李嬤嬤刮目相看起來。

午飯後,李嬤嬤就讓茶茶認作料,每一樣都嚐了一遍。再把方才盛出來試嘗的菜叫她細細地嚐了嚐。不想茶茶竟興趣濃厚,連午飯都不吃了,只記那種種佐料。李嬤嬤端了兩碗承鐸那邊撤下來的菜,押著她一塊吃了午飯。

到晚膳時,茶茶對於廚房裡的作料竟然能信手拈來了。油鹽醬醋不用說,八角香料胡椒麵,芡粉面粉生薑獨蒜,即使她不知道那是用來做什麼的,卻牢牢記住了名字。李嬤嬤說了一圈,她沒有一樣拿錯的。

李嬤嬤不由得懷疑,「你真沒見過這些?」茶茶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再考一次。李嬤嬤想想也是,茶茶連筷子都用不利落,別說做飯了。雖有疑義,也只得暫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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