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憑道:「那就等這件事過去,我就向太后提。剛好年底哥哥要進京,正好可以把這件事辦了。」
韓林兒說:「正是要這樣。」
馮憑心中有了主意,接下來怎麼做,就清楚多了。白天到太后宮中陪伴太后,關心宋美人流產之事的進展,開解安慰太后。常太后見她這種危難時候仍然不離自己左右,自然有些感動,更加把她當做可信賴的自己人。早晚她往太華殿去一次,求見皇上,拓拔叡正如韓林兒所說的不見人,她在外面等上半個時辰,等不到召見,只好回去,去看望一下宋美人。當然,宋美人也是不搭理她的,她也不必假惺惺非要裝作關心,不見就不見了,回太后宮裡,陪太后吃飯。
太后厭極了宋氏了,然而顧忌著拓拔叡,出於長輩的關切,依然每日讓人燉些湯藥,補品,送到宋氏那裡。
送去的宮人回來回話,說:「宋美人當著面就把那湯藥給倒了,太后這樣關照她能有用嗎?她又不領情。」
常太后說:「誰關照她了,老身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皇上難堪。」
蘇叱羅說:「旁人都說太后給她湯藥裡下毒,咱們這個還是還往那邊送不是更招人懷疑麼。」
常太后說:「她說我給她下毒,我就不敢再給她送湯了,不是更惹人懷疑?我就是要告訴皇上,老身沒有做過這件事,不怕人懷疑,我該怎樣做還怎樣做。沒事,你就天天給她熬,給她送吧,反正她也不會喝。火氣真是重的很呢,讓她把那湯罐子砸來消消氣。」
眼下這個情形是,宋氏落了胎兒,嫌疑指著常氏。皇上和太后僵持著,卻也遲遲沒有對此事下一個定論。
這天晚上,馮憑和韓林兒又在說這件事,就說眼前這尷尬局面到底要何時才能結束。韓林兒說:「我看快了,瞧著吧,太后多老辣。宋美人偷雞不成要蝕把米了。」
於此同時,詠春殿中,宋美人奄奄一息的,也迎來了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刻。病痛摧毀了她的容貌,奪去了她烏黑柔亮的長髮,奪走了她白皙豐盈的肌膚,奪走了她秋水似的雙眼以及花瓣般嬌豔的嘴唇。美麗是多麼脆弱的一個東西,它來的多麼不容易,要多大的福分,才能得到上天賜予的好皮囊啊。可是隻需要一場疾病就能輕而易舉地摧毀它。
她現在躺在床上,頭髮枯黃的好像稻草一般,兩眼無神,臉頰乾癟,皮膚灰黑髮黃,嘴唇蒼白。誰也看不出就在半年以前,她還是個光彩照人的大美人。
她感覺自己要不行了,哭著要見皇上。拓拔叡聽說她不好了,匆匆趕過來,結果一看到她的模樣,嚇的跳多高。
也沒多久不見,她的相貌已經變得人認不出來了。宋美人看到他的反應,心裡一酸,眼淚頓時出來,拿手帕蒙著臉,要人扶她起來梳妝。拓拔叡連忙止道:「算了算了,都起不來了,還梳什麼妝,快躺著吧。朕不礙事。」
拓拔叡坐到床邊,握住她手。她臉變了,手卻還沒變,仍然是白皙如玉的一隻手,不管是顏色還是形狀都堪稱美麗。拓拔叡不敢看她臉,就一直盯著她的手,默默垂淚。
愛過的人要走了,要離世了,此時此刻,他又感到特別心痛,說:「是朕對不住你,朕沒有護好你。」
宋美人流淚說:「妾只後悔一件事,後悔沒給皇上生下一個孩子。妾這樣無牽無掛地去了,皇上大概要不了半年就會把妾忘了。要是能生下個孩子,興許皇上還會多記妾幾年。每每看到他,也能想起妾的好。」
拓拔叡說:「朕記性沒有那麼壞。只是這樣,朕也不會忘了你的。你是朕登基後第一個寵幸的人。」
宋美人哭道:「妾不甘心啊。妾不甘心就這樣死,妾只陪了皇上一年,妾還沒看到皇上長大。皇上的路還那樣長,還沒上路,妾就只能離開了。」
這真是太悲傷了,拓拔叡也無言以對,就只好悲痛地聽著她哭泣。
她有些後悔了。現在一回想,發現自己有很多地方做錯了,太冒失了,太沖動了,現在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蠢,這樣怎麼能行呢?可是當時真的覺得能行,當時就覺得應該這樣做,只能這樣做,這樣做是有用的,正確的。
也不單單就是哪一件事,有許多事。也不全都是大錯,好多決定,當時確實是別無選擇,可是一步推一步,後浪推前浪,累積在一起,就越來越不能回頭了,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心裡總懷著一點僥倖的。
可惜,後悔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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