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雞鳴之前,馮憑離開永壽宮,回到紫寰宮。
天已經快亮了,她困過一陣,此時也沒有倦意了,梳洗了一下,換了身竹衫,坐在東窗前,宮女送上來一壺酪,一份荷葉冷淘,盛在大盤裡。馮憑問白天有沒有事,韓林兒遞給她一封書。
哥哥又來信了。
沒有什麼特殊的內容,只是尋常的關懷和問候,但是對於馮憑來說,已經是非常珍貴,非常感動的了。
哥哥的來信是她在宮中唯一能體會到的溫暖。親人之間的信任和依賴,是任何非血緣的的感情都不能比擬和替代的,尤其是在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禍之後,親情尤顯得格外珍貴了。
哥哥一封信,暫時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
哥哥問她身體怎麼樣,讓她注意身體,問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麼為難的事,同時說,今年年底,大概有機會進京述職,到時候或許能見面。
這是近兩個月以來聽到的唯一好訊息了,而且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馮憑將信念給韓林兒,韓林兒也替她高興,笑說:「貴人和寧遠侯多久沒見了?」
馮憑說:「有兩三年吧。」
韓林兒點點頭,說:「那也沒多久,還好。」
馮憑說:「有夠久的了。哥哥一直在外做官,常年也見不到的,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京聚一聚。不的過他的孩子都是放在京城家中的,還有嫂嫂。」
韓林兒知道馮琅在京中妻子和兒子都已經死,遂問道:「寧遠侯現在還沒續絃吧?眼下正好有一門好婚事,貴人可以找機會在太后面前提一提。」
馮憑說:「你是說,跟常家?」
韓林兒說:「貴人想想?」
「寧遠侯總歸都要續絃的。」韓林兒說:「常家根基尚淺,不過眼下正得寵。貴人同太后情誼匪淺,這宮中無人能比,可到底不是一家人,保不準有什麼變故。不如借這個的理由,把這個關係加強一些。只要馮常兩家聯姻,以後貴人在宮中的路就要順暢多了。」
馮憑思索著他的話,只聽韓林兒繼續說:「皇上也快到大婚的年紀了,說不定一兩年之內就會立後,到時候若真立了什麼皇后,貴人想再前進一步,又要難上加難了。眼下後宮無主,正是難得的好機會,可說是千載難逢了。貴人何不趁這個機會爭取一下呢?機會不是乾等就有的,多少人覬覦這個位子,貴人要主動一點,不能等別人拳頭打到臉上來,才被動地應對躲避,那是最失敗最糟糕的局面了。一次兩次這樣便算了,一直這樣,絕不是妙事。臣知道貴人想明哲保身,不過這後宮裡,光是躲避自保是沒用的,以攻為守才是上策。」
馮憑聽得這話,醍醐灌頂一般。韓林兒看她聽懂了,說:「能不被動就不要被動。當退則退,有機會在眼前,千萬要抓住了。主動一點,這次機會抓不住,皇上身邊又要進新人了。」
馮憑說:「我現在擔心的是太后和皇上的關係。如果皇上此次和太后翻臉了,咱們打算這麼多也沒用。」
韓林兒道:「依臣之見,區區一個宋美人,扳不倒皇太后的。皇上讓常氏家族的人進京,不光是為了給太后顏面,也有皇上出於朝堂上的意圖打算。扶持外戚,打壓臣僚,我看這才是皇上最主要的目的。太后的起廢是朝廷大事,不是當成是後宮妃嬪,隨隨便便處置的。這事要牽涉朝局,牽一髮而動全身,皇上不會隨意落子,更不會隨意抽子。」
「只要太后應對得當,這事自然能——」
他比了個手勢,手像是拂過水麵,撫平波紋。他注意著她的表情,嘴裡說出下半句:「風息波止,有驚無險。」
馮憑心裡一下寬了很多,茫然了這麼久,眼前終於有了清晰的道路。
韓林兒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貴人現在就慢慢等這件事過去吧,不要因為害怕就跟太后生疏了。至於皇上,皇上那邊正在氣頭上,眼下恐怕沒心情理會貴人,貴人正省了尷尬。時不時去太華殿省省,皇上估計不會見的,不見正好,免得見了要找話說。只要讓皇上知道貴人的心就行了。太后見到貴人日日為這事奔走,也會感激的。」
馮憑還有猶疑:「就算這次過去,皇上心裡不會有芥蒂嗎?」
韓林兒道:「只要太后那裡話說開,皇上難受一陣,也就過去了。閭夫人的事,不是太后一個人就能決定的,朝中的利益之爭,皇上比誰都清楚。這件事,太后是得了利,可皇母的歸屬,卻不能小小一個保母能主導的。太后不過是趁機撿了個漏,皇上心裡明白的。常家再怎麼樣,眼下都是皇上的親信,對皇上也堪稱忠心,皇上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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