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伯秋道:「他自稱張墨鹿。」
「長什麼模樣?」唐元化又問。
刑伯秋回憶了一會兒,描述了下張墨鹿的長相。從他的描述中,唐元化聽出來,這是個長相平平,年齡40歲左右的中年人。
唐元化想了想,說:「這樣,你就說我是你的伯父,要請他喝酒,你讓他來,我在和聚樓擺一桌酒席。」
刑伯秋意識到這其中有問題,也明白唐元化在話中提醒他,這個張墨鹿恐怕沒那麼簡單,也許另有他圖。於是按照吩咐,他去找了張墨鹿,告訴他自己的伯父請他喝酒,張墨鹿立即應許,當天晚上便應約到了和聚樓。
當張墨鹿到了酒樓之後,唐元化一看他那張臉,立即就笑了。他笑容中的深意,張墨鹿也明白了,也沒坐下,站在唐元化跟前抱拳道:「前輩,是我張墨鹿有眼無珠,得罪了,還請見諒。」
說完,張墨鹿轉身便離開了酒樓,刑伯秋在旁邊很納悶,問:「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元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個人也許是丐幫弟子,但應該屬於那種最低階的,以前應該是個江湖騙子,但也算是個明事理、知進退的江湖騙子,而且會易容術。」
「易容術?」刑伯秋不明所以,「可是他沒易容呀?」
唐元化笑道:「你仔細想想,你見過他幾次?」
刑伯秋算了算道:「加上這一次,一共五次。」
「五次,你認為他都是一個樣子嗎?」唐元化又問。
刑伯秋仔細回憶著:「就是穿著打扮不一樣,臉上沒什麼變化呀。」
「有。」唐元化道,「你沒有仔細觀察,我早上問你張墨鹿的模樣時,你說得很詳細,你現在再仔細回憶一下,你早上見他和現在見他,有什麼不一樣。」
刑伯秋仔細想了想道:「顴骨高了,耳朵更圓了,頭髮少了些,雙目更凸,另外,走路的姿態也不同了。」
「那就對了,他是在你心中逐漸淡化他的形象,而不是瞬間改變,如果大幅度改變自己的模樣,反而會被識破,這樣一步一步來逐漸改變,到頭來,你根本記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樣子。」唐元化喝了一杯酒道,「這就是北方騙術中所稱的‘念秧’,也就是用言辭搭訕,迷惑他人,然後設連環局詐脫的意思,張墨鹿這種人在北方被稱為‘猾子’,屬於高等騙術的一種。」
刑伯秋這才明白自己是中計了,但自己多番試探考察過,也沒有發現對方有問題,他實在不理解到底他們是如何盯上自己、如何設局的。
唐元化解釋道,念秧作惡多靠連環局,是一個團伙所為,這一夥人會散佈在某地,在人群之中觀察有油水的人。刑伯秋來到杭州之後,四下打聽丐幫,肯定被他們盯上了,加上刑伯秋每日定時的三餐,出手給錢穩定,再加上所住的客棧也算是杭州較好的,所以,他們認定刑伯秋肯定有油水可撈,於是故意假扮乞丐,在街頭演戲,吸引刑伯秋的注意力。
當然,那出戲碼所用的就是「丐幫群雄救孤女」,先讓一個女子假裝賣身,再讓同夥裝作惡霸要騙該女子,此時假扮成為丐幫弟子的同夥,也就是張墨鹿再出手相救,與那些惡霸大打出手。最後當惡霸叫來人手的時候,張墨鹿再稱自己是丐幫弟子,讓惡霸假意知難而退,進一步讓旁觀的刑伯秋認定,張墨鹿的確就是丐幫弟子。
接下來,張墨鹿開始做一些類似丐幫弟子會做的事情,去一些丐幫弟子也許會去的地方,甚至故作神秘。在此期間,張墨鹿就已經改變了一次自己的樣貌,但還是會讓刑伯秋能認出來。
一來二去,刑伯秋終於主動找上張墨鹿,說出自己的要求。實際上此時刑伯秋也是按照唐元化所教,說了一個加入丐幫的故事和理由,讓張墨鹿引見。
張墨鹿口稱沒那麼簡單,但這個過程中,他繼續在逐漸改變樣貌,也並沒有欺詐錢財,一直拖到帶刑伯秋加入所謂的丐幫。
刑伯秋不解地問:「那他到底會怎麼騙我呢?」
「按照我的推測,他們應該是會用江湖道義來騙你。」唐元化思考了一番,又道,「這個局會很大,時間會很長,讓你儘量完全相信他是個好人,是你的兄弟,甚至會演上救你幾次的戲碼,然後在關鍵時刻,說自己落難,需要錢財搭救,而錢財肯定是一大筆,你拿得出來還好,拿不出來,他們就可能再設局,將你拖入局中,利用你再去騙其他人,一旦得手,到時候人家識破報官,你就會替他們背黑鍋,達到一石二鳥的目的。」
刑伯秋點頭:「師父,那為什麼他不一開始就易容,等到騙完我之後,再卸去偽裝,這樣,我也認不出他是誰呀。」
唐元化解釋道:「易容術有個麻煩的地方,就是製作面具非常麻煩,同時所用的各種藥水,有毒素,會損害自身,他們佈局時間較長,如果長時間戴著那種面具,會慢慢中毒而死。另外,他這樣一點點改變自己的容貌,到最後,他的面容徹底改變的時候,你能記住的就是他最後的那張臉,而記不住,他最早認識你的時候那張真正的臉,這也是這個騙術的高明之處,他同夥中的其他人也是同理。」
刑伯秋恍然大悟:「那現在怎麼辦?」
「去追他,他應該出城了,猾子被人識破之後,肯定不會在設局地再待,一定會離開杭州。他們迷信,認為局破,得往東邊走,也就是太陽昇起的方向,俗稱向陽。」唐元化示意門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追上他之後,什麼也不要說,和他打一架,如果他的功夫在你之上,你就道歉讓他走,如果在你之下,你就帶他回來,我要收他當徒弟。」
此時的刑伯秋並不明白為什麼打輸就放張墨鹿走,而打贏了則要留下來。
唐元化這樣做的意思,是想要他們互相彌補,也互相制約。
唐元化認為,自己的徒弟首先要頭腦清醒,能夠認清楚眼下的局勢,不會盲目跟隨那些民間組織起鬨,更不會隨意因為幾句話而氣血上腦加入某個宗教團體,這在他看來,是極其愚蠢的。
其次,刑伯秋在武學上有天賦,也算憨厚老實,但算不上聰明,所以,他第二個弟子,充其量要有防身的技巧就行了,但頭腦必須聰明,這樣一來,在往後的生涯中,這師兄弟倆才不會內訌,長期合作會使得他們誰也離不開誰。
只有這樣,才能讓這兩人擰成一根繩,不會輕易斷裂,讓外人有機可乘,同時,也可以讓兩兄弟更加忠心,不會背叛自己。
刑伯秋一路追出杭州城,終於在杭州城東外的一條小河邊,找到了正在那裡休息,還傷痕累累的張墨鹿。
張墨鹿見刑伯秋追來,質問他:「你是不是來殺我的?你的伯父已經說了要放過我!」
刑伯秋見他渾身傷,想了想問:「你的同夥是不是要滅口?」
張墨鹿搖頭:「他們不會殺我,只是按照規矩打了我一頓,僅此而已,規矩就是規矩,你和你伯父也要講規矩。」
刑伯秋見張墨鹿沒有性命危險,二話不說,躍過小河,就與張墨鹿打起來。
不到二十個回合,張墨鹿就落於下風,但刑伯秋實際上只用了五成力不到,如果用十成,估計張墨鹿根本撐不到三個回合,也許還會被刑伯秋活活打死。
刑伯秋制住張墨鹿之後,直接將其打暈,扛著張墨鹿回到和聚樓。
回到和聚樓的時候,刑伯秋放下張墨鹿之後,唐元化拍了拍張墨鹿的臉:「別裝了,醒醒吧!我就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徒弟,從此之後跟著我,不要再作惡了?」
張墨鹿翻身起來,也不說話,拿了碗筷,就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