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杞姒(3)

出了廡廊,豁然開朗。眼前這座屋子,比剛才的放眼望去的任何一間都大,它築有高高的臺基,威嚴肅穆。

前面的中庭整齊地站著許多人,有的我見過,有的沒見過。母親也來了,正站在簷下。她今天穿得相當隆重,被人攙著站在一個男人後面。那個男人就是這身體的父親嗎?

我被一名老婦抱到男人面前。他四五十歲的年紀,兩鬢有些花白,臉上的神情很溫和,歲月在上面留下了些淺淺的溝壑,看起來有些滄桑,一雙眼睛卻很有神,在望向我的一剎那,添上了些喜氣。

他輕輕握住我的右手,與其他大人們對話,語氣頗為鄭重。我安靜地配合他們,目光卻不住地打量眼前的這個人,從他眼角的魚尾紋看到冕冠上垂下的玉串,數數,有九根。

九根是什麼意思來著?

在我神遊天外之時,儀式已經完成了,回神的時候,階下眾人在齊聲說著什麼,看那場面,像是在祝頌……

從這以後,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變化。首先,我常常能見到這身體的父親和母親了;其次,他們見到我,都會用同一個音節喚我,我像是有了名字。

對於第二點我很鬱悶,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給我起了個什麼名字。

根據我多日來的觀察和對那九根玉串的分析,我斷定這個世界至少是在歷史上商周的時段。到底是什麼時代呢?要想搞清楚,當務之急是要學會和周圍溝通。於是,我開始像所有天真可愛的嬰兒們一樣,咿呀學語。

一般小孩學語言的速度是很快的,除了我。

我不是一般小孩。三年來,我只學會說父親、母親、水、吃等等簡單的音節。記得我不滿一歲時在大人引導下喚出「母親」的時候,他們高興極了,然後我又喚出了「父親」,眾人簡直要把我捧上天,接著……兩年過去了,我還在重複這幾個詞,周圍看我的目光開始變得哀慼。

原因很簡單,我仍然聽不懂這裡的語言。

雖然只能聽出少數簡單的詞句,但也是我這兩年辛苦摸索的成果了。旁人好像知道我有障礙,總是小心地挑簡單的話和我說,就算這樣,我也還是十有八九一頭霧水。有時候聽得我氣急,對他們說起普通話,結果,他們投過來的目光更加哀慼……

作為一名曾經的在校大學生,我相信知識能讓我重拾自信。

於是在學會走路以後,我去父親那裡看書。看到案上如山的簡牘,我傻了眼;父親把我抱在膝上翻看的時候,我又傻了眼——象形文字。

經歷此次挫敗後,我認命地走我的笨鳥之路。

終於,在五歲的時候,我開始能聽懂這裡的話了。

能聽懂就好辦,我的學習速度可謂一日千里。

未滿七歲的時候,我已經拿著木牘認字了。

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也是,從神童到弱智再到神童,這經歷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已經八歲了啊……我躺在床上,瞪著床頂的幔帳。

無數次在夢裡看到自己醒來,發現還是躺在宿舍的床上,一側頭就看到對面床小寧亂七八糟的睡姿,心裡立刻踏實下來,不由得舒心微笑,果然是個夢!笑著笑著,我真的笑醒了,然後就看到這幔帳……

這是周初的杞國。沒錯,就是「杞人憂天」的杞國。

我的父親姒姓,是禹的後裔,夏朝的遺民。

商湯滅夏之後,將姒姓的夏王室遺族遷到杞,封杞國。幾百年來,杞國時興時敗,風雨飄搖,幾度寒暑;又經天下大亂,諸侯兼併,到父親時,已經滅國。三十年前,武王伐商後,定鼎九州,分封天下,尋找禹的後人,在樓牟找到了父親,將他封於杞地,再續國祚,待為上公,稱東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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