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這身體的母親,我只被抱去見過幾次。她長得很美,卻總是虛弱地躺在床上,柔柔地看著我不說話。沒過多久,我又會被抱出她的房間。奇怪的是,我一直沒看到父親。那些探視的人中也時常有男人,看他們與屋裡人謙恭地對話,我知道他們不是我父親。
人們來看我的時候,總是對我說話,用玩具和各種怪異的表情逗我笑。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嘴一張一合,明白他們想要我笑的時候,便回報地朝他們咧咧嘴,他們便像受到鼓勵般的對我說更多的話……
有時覺得他們煩了,我就裝睡,或者乾脆大哭把他們趕跑。
周圍清靜的時候我不哭也不鬧,靜靜地用這嬰兒的眼睛打量著這個世界。
我確定這不是21世紀。
木結構的房屋,石砌的地板,厚重的木製傢俱,都古樸典雅卻不失精緻。
我朝頭頂的床帳望去,兩塊中間有孔的圓形碧玉靜靜地掛在上面,瑩潤無瑕,紋飾簡潔,是玉璧啊……
語言不通,我無法從周圍的人身上了解這個時代。
我每天只能吃飽了睡睡足了吃,就像大學舍友小寧嘴裡嚷的米蟲……
爸媽……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該是離婚了吧。這麼多年,他們終於沒了顧忌。一個開公司,一個當醫生,都是沒有太多時間給別人的人。他們即使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他們之間早已勢同水火,之所以忍到現在,都是因為我。
我一出生就被診斷出有先天的疾病,無法治癒,最樂觀的估計也活不過二十二歲。
爸媽從小就很疼我,即使節衣縮食也要給我最好的。我的病不能激動,不能做激烈運動,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請了保姆,連洗碗也不讓我動手。為了掙到足夠的錢,他們努力工作。
兩個人事業發展越來越好,而全家人在一起的機會卻越來越少。
終於有一天,我去學校參加活動,中途回家,在門外聽到客廳裡的爭吵聲。
可爸媽卻仍然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維持著表面的和睦。我明白,他們怕我知道後受刺激。
我們一家三口都在忍受折磨。折磨我的是病痛,折磨他們的是對方。
現在,他們終於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了,這未嘗不好。
我在慢慢長大。
一天,我一大早就被人從床上抱起來沐浴更衣。完畢後,一個老人走進來跪坐在我面前,拿出一把青銅小刀。
我頓時警覺,這老頭該不會知道了什麼想把我滅了吧?
見我瞪著他,老頭呵呵一笑,抬起雙手。抱我的人扶正我的腦袋,不讓我亂動。頭上傳來麻麻的感覺,老頭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胎髮剃下。
我愣愣地望著他的動作,不明所以。老頭卻不管我,認真地把胎髮剃完,交給旁人包好,我又被人抱了出去。
來這裡這麼久,我第一次看到了院子以外的世界。
我的院子是一大片建築中的一小部分,沿著長長的廡廊,我好奇地看著眼前一間間的大屋子,它們佇立在臺基上,高高的黑褐色屋頂厚重地壓在上面,不能說大氣磅礴,卻也莊重古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