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6月7日,北京西山行宮,隆科多滿臉愁容地走了出來。
龍興之地丟失,皇上震怒,不知道多少人要人頭落地。吉林將軍沙納海之前丟失長春廳,本應論死,後被寬恕,又跑回了長白山一帶組織攻勢,意圖奪回失地。
但這又怎麼可能?夏秋時節,東岸人有水運優勢,松花江對他們而言暢通無阻,海軍炮艇可隨意轟擊膽敢靠近大河的清軍,物資和人員源源不斷地沿河調集,方便得很。這滿洲大地,雙方的兵力規模都無法搞得很大,拼的就是後勤,拼的就是機動能力。在這松花江一線,滿清是沒有任何辦法的,尤其是長春廳丟失之後,伯都訥—新城一線,與東邊的吉林一線的聯絡被攔腰截斷。不得已之下,吉林那邊完全靠奉天府走山間小路支援,成本極高,還不及時。面對著依託鐵路、運河機動的滿蒙開拓隊的大軍,以及數量高達兩萬的自帶乾糧的朝鮮僕從軍日夜圍剿,長白山一帶終究是待不住了,從吉林城到周邊鄉野,全數被東岸人奪走。
沙納海這人很清楚實際情況,因此他根本沒有逃離的打算,而是戰死在了吉林、長春之間的老林子裡,最後連屍體都沒被找到。不過沙納海雖死,康熙卻不打算放過他,留在京城的家人全數發配青海西寧,家產被沒收充公。沙納海以下還有十餘將官被髮配青海,包括奉天府的幾位,慘烈至極。
其實沙納海有點冤。長春廳一丟,東岸人還修了滿蒙標準軌鐵路,大軍下火車後就可以南下不斷滲透、打擊,東面還有早就丟掉多年的琿春副都統轄區的東岸軍隊擠壓,西面還有長春廳杵在那裡,三面合圍,吉林丟掉本來就是註定的事情,無非看東岸人願意花費多大的代價,用多長時間佔領罷了。
琿春、吉林的丟失,標誌著長春左翼已經解除威脅,現在可以專心對付右翼的新城—伯都訥(松原)一線了。這裡有松花江碼頭,雖然已被清軍燒燬,但打這裡後勤無虞,根本不費事。只要滿蒙開拓隊願意花錢,清軍能有多大決心保衛?呃,好吧,關外兩府,奉天和吉林,後者也就只剩下這麼點地方了,從政治的角度來說,清廷還真有可能投入大力氣死守。但派軍隊容易,後勤補給的問題怎麼解決呢?奉天府的平原上雖然多了數十萬漢民屯墾種地,但真的可以支援遼東和松花江兩線作戰嗎?有點夠嗆。
好在我大清別的不多,人口那是真的多。皇上一聲令下,奉天、河西、青海等地便可湧來數萬移民。陰暗點講,關內府縣有個什麼天災人禍,也不用費心賑災了,把這些人一股腦兒送關外或河西去好了,充實當地人口,增加物資儲備,不然怎麼打仗?國庫都要打光了!
隆科多今天被叫到西山行宮,與他一起捱罵的,就有戶部尚書張鵬翮,原因是國庫空虛,銀子如流水般撒出去,讓人頭疼。其實正常時候呢,康熙還不至於這麼生氣,這不是前陣子西域的趙勝剛遣人運回來一批黃金麼,本來要入內庫的,康熙考慮到要直接向東朝採購新式機器,便將其送到了戶部。結果前幾天他又後悔了,差人去戶部一問,這筆黃金竟然已經送到天津衛的臺灣銀行金庫內了,用途是支付從東岸本土進口的原裝機床。這批機床數量龐大,足足有百餘臺之多,精度、可靠性、耐用性都遠超黑水貨、英國貨,由馬氏家族站在背後的貿易企業吃下,賺了不少。
康熙知道買機床是要緊事,而且除非特別許可,不然東國本土的企業只收金圓券或實物黃金。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黃金比白銀具有更高的價值,不然你以為東國人為啥把全世界各地的黃金往本土運,而白銀經常就地處理,實在盈餘較多的情況下才運一波回本土?黃金與貨幣掛鉤,但白銀不是,就這麼簡單。
但理解歸理解,心裡不爽也是事實。這速度也太快了,才入庫多久,竟然就已經支付出去了,我大清可真是花錢如流水啊,戶部尚書幹得好啊,再多幹幾年,朝廷是不是就要連官員薪俸都發不出了?
康熙隨後又讓人去了一趟天津的大清戶部銀行總行。在這家專司對外貿易結算的金融機構內,發現這家銀行的「外匯」也少得可憐,除了少量先令、盧布之類的銀幣外,大部分都是大泊鑄造的「魚洋」,最硬的通貨金圓券少得可憐,大概只有寥寥四十多萬圓。簡單地分析就可以得出結論,簽署通商協議後,東國人確實在大清投資了不少,但多數是以銀元的形式完成的支付,東國法幣並不多。
其實銀元也不是不能用,臺灣銀行、黑水運輸公司之類的大商行就收銀元,他們自己有辦法與本土之間進行結算,可以幫我大清在東朝本土採購各類物資,但匯率方面無疑要被宰一刀。像那位馬大使家裡的貿易公司——人家還遮遮掩掩,但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家貿易公司是誰的——就沒那麼多渠道了,他們也不想收那麼多白銀,因此基本上只收黃金或金圓券。原因嘛其實也很簡單,實力太弱,沒法將收到的大筆白銀消化掉,清廷找他們進行採購,便宜是夠便宜了,但卻是以消耗寶貴的黃金為代價的。
瞭解到自己掌管的帝國真實家底後,康熙就很是憤怒了,把負責對外交涉的隆科多以及負責戶部張鵬翮都叫過去罵了一通。但罵歸罵,事實上他也清楚如今世道就這樣,我大清不改革還好,一改革就需要海量的錢,止都止不住。各種貴死人的機器要買,外國技師、學者、教官要聘請,新式軍隊要花巨資維持,總之各種花錢,但出口的商品卻被人各種嫌棄,始終賣不上價,一裡一外損失老多錢了。
隆科多、張鵬翮二人在西山行宮門口相對無言,默默拱手做禮後,分頭離開了。張要去戶部訂立新規矩,想辦法多弄點硬通貨。這事確實非常緊要,如果弄不來的話,那麼就只能向英國人訂貨或者買東朝附近產的「猴版」機器了,皇上知道了怕是震怒。隆科多則要回去找幕僚商議,如何與東岸那邊協商,看看能否將我大清的出口商品的計價單位換成東國法幣,進口商品儘量以清國庫平銀或銀元結算。
張、隆二人忙活的其實是一回事,只不過一個主內部調整,一個主對外交涉罷了。隆科多搖頭嘆氣地回到了府邸,他其實很清楚,今天皇上找他們問錢的事情,重點不在於此,而在於關外局勢的惡化。說實話,吉林已經丟了快一年了,朝堂上議來議去,也沒議出個什麼章程來。沙納海已死,罪責全丟給他們固然簡單,但接下來怎麼辦,該如何處理局勢,卻沒人能說得上話來了。
有大臣提議讓十四皇子掛帥出征,到關外主理軍政事務,穩定當地局勢。不過很快便有人反對,提出應該讓八皇子出征,畢竟十四皇子之前剛去過青海,大勝而歸,總不能功勞全讓自己佔了嘛,也得給兄弟們機會。
接下來就是筆糊塗賬了。大家都不傻,都知道關外是個大坑,陷進去爬不出來的那種。東國人與大清見過的所有對手都不同,他們行兵不愛弄險,特別穩健,戰術可以說「乏善可陳」,完全就是依託後勤優勢和軍隊的素質硬生生碾壓。吉林府長達數年的拉鋸戰就很是說明了這點,東岸人夏秋季節靠汽船運輸物資和材料,呈攻勢,冬春時節固守,消化果實,弄得清廷這邊毫無脾氣。
也好在他們財政上出現了嚴重的問題,暫時偃旗息鼓,不會進攻了——唔,這是清廷通過收集東岸報紙分析出來的訊息,比如上次鬧得沸沸揚揚的滿蒙債券違約事件。再者,現在朝鮮、日本局勢緊張,大戰一觸即發,《號角報》指出兩國有爆發全面國戰的風險。而朝鮮既然被日本人拖住了,那麼應該也無法再賣肝賣腎支援滿蒙了,這又加了一層保險。最後,康熙還通過賜宴東岸大使馬衝的方式,察言觀色,話題引導,最後側面印證了之前的判斷。
東岸人暫停攻勢,給了清廷難得的喘息之機。之前吉林府激戰時,他們就在奉天囤積物資、兵力,並遷移人口,現在正好重新調整佈防。在東面,軍事重鎮威武堡(岫巖廳西北之偏嶺鎮)增加了數千兵力,城牆也被整修一番,新式大炮一一安裝到位,公路系統也大大重新整理了一番。
這是南面,在北面,撫順、鐵嶺、開原等防禦體系被重新部署,兵力、物資大大增加,附近的蒙古人也被有效動員了起來,隨時準備應付突發事件。
關外的事情,差不多也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擁有幾十萬人口的奉天府是他們的大後方,只要能多拖住東岸人一天,奉天的人口就越多,物資也更加豐盛,實力也就更強。畢竟,這裡有奉天兵工廠,有新軍奉天混成協,最近又打算利用從吉林逃回來的人組建一支新的部隊,即吉林混成協。有這兩支新軍,外加關內調來的綠營、本地的關外八旗、蒙古馬隊、西域遣送來的回回降兵,差不多也能抵擋住了吧?
而就在東北加緊重新部署的時候,在大西北,滿清朝廷也基本停下了軍事攻勢,轉而發動政治攻勢,打算對準噶爾汗國進行一次深入的分化瓦解,為下一步行動打好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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