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5月6日,滿清江寧大營統帥袁衛庭剛從大勝關回來,氣得不輕。
作為一個重要渡口,大勝關囤積了海量的戰爭物資,以及兩萬餘軍隊,以屏障江寧側翼,阻順逆水師偷入。不過就是這麼一個重要的軍事基地,其人馬完全不專業、不合格,戰鬥力堪憂,一旦上陣,怕是要一潰千里。
袁衛庭上任以來,一直在督促修繕江寧周邊的戰爭設施,堡寨、渡口、關隘都下力氣整頓了一番。駐江寧及臨近鎮江的是兩支新軍部隊,即第三鎮和江蘇混成協,袁衛庭也好好整飭了一番,杜絕了軍官吃空餉、後勤喝兵血的惡習,部隊士氣有所回升。這兩鎮是江寧大營十萬兵馬的主心骨,千萬不能出問題,一旦有事,基本可以宣告江南不保了,因為單靠江北揚州的山西混成協怕是難當大任。
滿清新軍,總計十鎮又五個混成協。其中,第四、五、六、七鎮和直隸混成協分駐西北,是滿清最精銳的野戰機動兵團。第一鎮、第二鎮以旗人為主,前者平日裡主要駐紮在京城左近,拱衛中樞安全,有時候也會輪換一支部署到前線,比如襄陽大營,以讓這幫八旗子弟們好好歷練歷練,見見血。
第三鎮各省都駐紮過,最近一次是在杭州。江寧大營組建後,便被調了過來,作為主力使用,常年在城外孝陵衛一帶練兵,戰鬥力還是可以的。他們與鎮江的江蘇混成協、揚州的山西混成協,曾經參與過上次順軍東征之戰,表現不錯,也是袁衛庭晚上能睡著覺的根本。
第八、九、十三個鎮主要在從洛陽到襄陽一線的交通幹道上駐紮著,歸襄陽大營指揮。開封還有個河南混成協,同樣是主力之一,與順國的銀槍效節軍交手多次,實力其實頗為可觀,不然的話,湖北一帶早就被人家突破了。
最後一支新軍是奉天混成協,旗人、漢人各半吧,以盛京為基地,辛苦抵擋著東岸人的攻勢。不過在上一波攻勢中,他們被滿蒙開拓隊重創,目前還在舔舐傷口,戰鬥力尚未完全恢復,當不得大任。不過滿清朝廷對這支部隊倒是挺看重的,去年還特地請洋人軍官來培訓,武器裝備更是完全換了一波。據小道訊息,他們還打算將這支部隊擴編為新軍第十一鎮,以更好地應對險惡的局勢。
除開這些新軍外,剩下的綠營部隊可就一言難盡了。好的那是真的好,比如陝甘、山西的綠營,能打,能吃苦,意志頑強。河南、直隸、山東的綠營也還湊合,但比起前面兩位「大哥」就要差上不少了,能打仗,但你也別指望能有多厲害,中規中矩吧。
真正讓人糟心的是江浙皖一帶的綠營,尤其是江南部分的,簡直一泡汙。袁衛庭上個月巡視常州,事先沒通知任何人,屬於突擊檢查,結果看到了什麼?按理應有萬餘兵馬的大營內空空蕩蕩,最後集合統計時只有五千來人,其餘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袁衛庭在那坐了一下午,陸陸續續回來了兩千多人,但還剩下兩千人始終沒回來,不知道是軍官吃了空餉呢,還是被人領著幹活賺外快去了,或許兼而有之吧。
留在大營裡的那一半人也沒幹啥正事。有人在「養狗」,有人在「編筐」,有人在「聽戲」,有人在「欣賞字畫」,有人在「看春冊」,有人在「賭博」,有人在「養病」,有人在「娶妻」,有人在「做買賣」。袁衛庭看了,簡直吐血,心情壞得無以復加。
摸著良心講,西北的綠營官兵雖然其貌不揚,吃穿用度也不太好,武器裝備更是撿別人剩下的,但敢打敢拼,與順軍作戰時士氣高昂,經常死戰不退。西征準噶爾汗國時,也是個個猛得不行,無論是吐魯番還是南疆的回回,在與他們交手後總是大敗虧輸。袁衛庭之前帶的就是這些部隊,自己治軍也很嚴厲,因此整個西北野戰集團才能連連取勝,威風八面。
袁某人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天底下所有的綠營都一個樣。他在西北坐鎮時,偶爾也聽說其他地方武備廢弛,軍隊紀律渙散的,也曾親眼見過從其他省份調過來的綠營兵將吊兒郎當,被他狠狠整治了一番。
不過在抵達江南後,他的三觀還是進一步被重新整理了。松江、蘇州、常州、湖州、嘉興、杭州等地的綠營,那特麼地還叫軍隊嗎?尤其是杭嘉湖一帶的,地靠東國控制區,結果和平了幾十年,生意做得飛起,吃飯的本事卻愈發不行了。他毫不懷疑,如果此時東國集結兵馬西進,杭州鐵定是守不住的。別看那裡有七八萬兵馬,但真正能打的最多兩三萬人,剩下的五萬人全是混日子的,甚至有沒有五萬還是一回事呢。面對如此一塊肥肉,東國人現在還忍得住,因為和平給他們帶來的長遠利益更多,但如果哪天兩國關係轉壞,人家打算來硬的呢?擋得住嗎?
袁衛庭現在已經打算給朝廷寫奏摺了,將南方的綠營與北方的綠營大規模調防,把能征善戰的西北綠營調到南方財賦重地,將那些稀鬆拉胯的江浙綠營調往西北,讓他們嚐嚐回回的鐵拳滋味。興許時間長了以後,還能練出一副模樣來,不至於再像之前那般不堪。
朝堂上支援他的人還是不少的。尤其是那些在西北立下了戰功的將領們,急著到江南花花之地發財,而且他們多半是袁衛庭的老部下,指揮起來得心應手。就是不知道皇上有沒有魄力,對自己信不信重了,敢不敢把西北綠營調來交給自己。
當然,江寧大營這邊也不是沒有能戰的隊伍。他們一般部署在皖南一帶,與順軍一線對峙,時不時爆發小規模衝突。長期的血火考驗之下,倒不至於墮落得太快。聽說對面的順軍地方部隊這些年也不太成了,黨金堂那賊酋到任後從嚴治軍,一月內連殺七將,但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完全革除積弊,只能慢慢來了。而這,也給了袁衛庭整頓部伍的時間。
他媽的,真是太難了!
不過如果除開這些煩人的軍務的話,江南這邊的一切都足以令人感到愉悅。氣候溼潤,環境優美,與大西北完全是兩個世界。田間物產豐富,市集商業發達,在這裡為官,都不需要你主動索賄,就隨大流收點孝敬、陋規啥的,幾年下來,都足以荷包滿滿,身家豐厚。尤其是杭州那邊,聽說與東國人在曹娥江做走私貿易有幾十年歷史了,地方士紳一個個豪富得不像話,素來是朝廷派捐助餉的主要物件。現在開放通商了,天津、海州、杭州、江寧、安慶五地開埠,走私依然沒有完全杜絕,很多商人為了少繳那麼點稅,或者購銷朝廷禁止的商品,還是習慣走老路私下裡交易。
這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袁衛庭甫一上任就有人告訴他,可以如此這般操作,收點走私商人的孝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國於民都有好處——這簡直就是荒唐屁話嘛!走私還對朝廷有好處?難不成不讓走私了,東國人還開軍艦過來炮轟碼頭不成——臥槽,你別說,還真他孃的有這種可能啊,唉!
江寧現在也成通商港口了,東國商人烏泱泱地湧了過來,彷彿一夜之間,龍潭碼頭那邊就多了很多操北方官話的東國人。他們財大氣粗,前呼後擁,往往只用片刻工夫,就能決定買下一塊地,然後興建倉庫、貨棧什麼的。龍潭碼頭也被他們買了一部分下來,據說要改造成輪船碼頭,促進貨物流通,總之要大搞一番的模樣。
袁衛庭對這些事雖然反感,但也不怎麼牴觸。東國人來得越多,投的錢越多,做的生意越大,那麼對大清來說就越安全。有利益糾葛,這才是最保險的交往方式,若是切割得乾乾淨淨,雙方斷絕往來,那麼東岸人動起手來可就毫無顧忌了。別的不談,這長江可就成了人家的樂園了,他們想封鎖你就封鎖你,你連兵員和物資都沒法有效調動,只能趁著黑夜偷偷潛渡,效率低不說,風險還賊大。
大清真正的敵人,始終還是順逆啊。眼看著經營西北多年之後,終於出現了點眉目,現在可不是盲動的時候。對東朝,該哄就得哄著,該讓利就得讓利。只要他們不阻礙我大清一統天下的大業,那麼就由得他們去好了。況且他們的商品確實非常不錯,比英國貨便宜、耐用,效能也更出色。按袁衛庭的想法,那修了半拉子的京張鐵路(通到了昌平州)不如交給東岸人好了,他們有技術、有經驗,車也好,肯定能整利索。實在不肯往張家口修的話,往南邊修到天津衛也成啊,總比現在不上不下要強得多。
東國人啊,對錢真的太過看重了。對付這類人,袁衛庭自問還有幾分辦法的。另外,他們還派人悄悄與自己接觸,提出的一些東西,涉及到皇上與諸位皇子,實在讓人有些心驚肉跳。這個時候,袁衛庭又覺得他們眼裡看重不僅僅是錢了。真是和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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