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4月27日,汀州府城長汀縣,晴。
在寧紹開拓隊代表的見證下,順國最後三個指揮的部隊收拾完行裝,踏上了歸家的路程。在他們離開後,福建新軍一個團的人馬第一時間進駐,將這座滿是戰爭痕跡的小城給控制了下來。反覆圍攻了這麼些時日,居然還是拿不下,福建陸師的各路兵馬確實有點抬不起頭來。到了最後,還是得靠東岸人的外交斡旋,通過和平手段取回自己的土地,這特麼的都是什麼事情啊!
福建人為了拿回這幾座最後被佔的縣城,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光銀子就拿出了十萬兩,最後不夠,還打算用物資抵賬,主要是部分糧食、蔗糖、鹽、木材什麼的,結果順國方面不要。他們現在缺的就是硬通貨,要你的物資做什麼?要麼拿出金銀,要麼給東岸的金圓券,其他都不好使!最後沒辦法,東岸的斡旋使者讓臺灣銀行出面吃下了這批貨物,然後給開出了一張該行的支票,這才讓順國人不情不願地撤走了。
其實,東岸政府方面是給福建鄭氏提供過貸款的,以讓他們贖回戰時被丟掉的土地。不過鄭克臧很顯然將這筆款子挪用了,用來開發臺灣島。島上有臺北、臺南二府,前者有包括臺北、宜蘭在內的七縣,總共三十餘萬人口,後者本有鳳山、臺南二縣,現在又新設了南社(雲林一帶)、北港(嘉義一帶)、臺東、花蓮四縣,總共十一二萬人口。
鄭克臧是很沒有安全感的。臺灣島南六北七十三縣,四十多萬人,差不多就是他的後路了。臺北府有大量工業設施,主要集中在煤炭、木材、食品行業,基本上都是東岸人投資的,僱傭了大量福建移民甚至是土著人口,故經濟還算不錯,人口也稱得上繁盛。臺南府有荷蘭人調教多年的各種熱帶商品種植村社,福建移民抵達後,又有所擴大,工業設施則基本沒有,整體上不如北方富裕。但鄭克臧對加強臺南府的開發有很大的衝動,為此甚至中斷了對棉蘭老島石井衛等地的移民與投資,一度甚至打算將其出售給韓陽礦業公司。
不過他們很顯然找錯了物件。韓陽公司以採礦、冶煉為主,對資源比較感興趣,對土地則沒太大的慾望。畢竟我們又沒有大量的地方建設人才,不知道如何管理政府,也不想浪費大量的開發資金。殖民地的交易,韓陽礦業公司自問還沒有資格參與,甚至就連臺灣銀行都缺乏如此專業的人才。如果福州方面真的有興趣,還不如找馬來亞管委會想想辦法,或許他們會認真考慮一二。但說真的,目前來看可能性也不大,至少馬來亞管委會是要求鄭氏給石井衛殖民地加大移民力度的,而不是眼睛只盯著臺灣島。這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他們的態度,即不買。又或者,他們暫時還不想買,直到石井衛當地的人口和經濟都有相當規模之後,再以一個合理的價格買下來摘桃子。
但不管馬來亞管委會是什麼想法,鄭克臧現在真的大幅度減少往南洋的移民了,轉而在臺灣島大做文章。寧紹開拓隊對此予以預設,臺灣銀行等商界勢力也無可無不可,甚至可能暗地裡覺得不錯。臺北、臺南二府發達了,他們也能多做些生意,何樂而不為呢?
鄭克臧也是個機靈鬼,一看到寧紹預設了,就立刻改變政策,南洋那邊開始以維持為主,兼且少量移民,把重心放在臺灣二府。特別是經歷了順國入侵之事後,他深感位於大陸的閩省九府並不安全。順軍突破汀州、邵武的防線簡直就跟玩一樣,然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進延平府,離福州也就一步之遙了。說句難聽的,鄭克臧若不提早準備,保不齊就被人家一鍋端,全家做階下囚了。如今他的思路,基本上就是在西邊這幾個府大修堡壘,部署重兵,為的不是擋住江西方向殺過來的順軍,而是遲滯他們的進軍速度,給東岸人干涉以及自己轉移資產爭取時間——守,肯定是守不住的,這一點他的認識非常深刻。
此番順軍撤離後,鄭克臧就已經在全閩十一府(含臺北、臺南二府)徵集物資、錢糧,同時在汀州、邵武、漳州、建寧、延平五府大肆徵發民眾,在各個關鍵位置修建堡壘,計有二百多個。堡壘基本上都不大,駐軍數量從幾十人到千餘人不等,以地方部隊為主。福建新軍那幾個師則駐紮在附近的縣城、州府,隨時增援,以達到遲滯敵人的目的——沒辦法,福建陸軍已經破膽了,根本沒信心戰勝如狼似虎的順軍,只能擺出一副被動挨打的模樣。
順國方面早就從福建那篩子一般的官場得到了訊息。他們對此只是嗤之以鼻,根本沒放在心上。福建陸師已經不足為慮,他們根本看不上眼。如果說將來佔領全閩之後有什麼值得關注的目標的話,那麼一定是福建水師了。那些人訓練有素,水平專業,船隻、大炮的質量也相當不錯,只要收取了軍心,完全可以以此為班底組建大順帝國的遠洋水師。
當然這應該是有點難度的。福建水師向來受到鄭氏的重視,主要將領基本上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平日裡恩遇有加。與其說他們願意跟著大順走,還不如說他們願意跟著東岸走呢。畢竟,福建水師的中高層將領裡有相當大的比例是黑水交通學院畢業的,或者至少也是到東岸海軍裡實習過的(第三艦隊東北亞分艦隊),他們跟誰走也不會跟你大順走啊,身家性命都在臺灣、寧紹或南洋呢,當我傻啊!
所以,順國也別再整這些有的沒的的心思了。黨金堂已經被調往黃石磯大營,接替高仲瑞統領那四萬陸師和兩萬水師,隨時準備東進,與業已抵達江寧的清國名將袁衛庭掰掰手腕。至於高仲瑞,據悉已經被調往西川一帶,統帥著從長沙出發的三萬禁軍精銳。真的不容易,上一次朝廷兵馬進入四川,可能還是幾十年前「三張」(張光翠、張景春、張能)率部攻打吳三桂的時候。這次若不是滿清在西北取得了突破,準噶爾蒙古人被打得不敢露頭,和碩特蒙古或走或降,西川邊境局勢緊張的話,長沙朝廷的兵馬多半也很難入川。時也命也,四川幕府開了這個口子,日後怕是會有很大的麻煩。
黨金堂離開後,接替贛州防務的是新銳將領馬俞。此人也是很有來頭的,祖父馬重僖乃明末農民軍將領之一,綽號馬柺子,資歷甚老。崇禎十六年三月,李自成在襄陽創立五營軍制,馬重僖就擔任後營果毅將軍。後隨李過入河南,與明軍袁時中等部作戰,十月攻入潼關,北上延安,克榆林。十七年,跟隨李過渡過黃河,北路攻山西,馬重僖率一部迂迴鉗攻太原。二月,李自成主力攻克太原後東進,馬重僖走固關,策應劉芳亮的南路軍夾攻北京。三月,克真定,被李自成任命為真保節度使,拱衛京畿。五月,李自成敗退,靈壽官紳投靠清軍,發動叛亂,被馬重僖鎮壓。李自成主力退入山西后,馬重僖在此斷後,與吳三桂、滿清聯軍大戰,「互有殺傷」。隨後,馬重僖又在固關抵擋清軍一月有餘,保證了李自成輜重後營人馬的撤退。後來,馬重僖還參與了大順政權在河南、山西、河北三省發動的聲勢浩大的反擊戰,馬部重新攻佔固關,又東取井陘,俘清井陘縣令。
李自成死後,馬重僖在老長官李過手底下作戰,在湖北一帶勇不可當,多次攻佔當陽、荊門等地,還率部參與荊州圍城戰,一直被滿清高官厚祿懸賞。只不過大順在東岸人的幫助下站穩了腳跟,愈戰愈勇,沒多少人有投降的心思,馬重僖也一直活躍在湖北一線,成為令清軍頭疼的人物。
馬重僖之子沒啥建樹,大半生都在湖北前線的爛泥地裡與清軍糾纏。治軍嚴苛,為人一絲不苟,不能說是什麼奇才,但也是個中規中矩的軍事將領,就水平而言,其實還是遠遠超過「結硬寨,打呆仗」的程度的。
馬俞是他們家的第三代了,海參崴陸軍學院畢業,後參與了江西東征之役,一路打到了池州府城貴池縣城下,還是比較猛的,與高仲瑞一樣,是李來亨提拔的新銳將領之一。這麼一個人物前來坐鎮贛州,其實沒有必要。無論是福建還是廣東方面,難道還有人敢窺視贛州麼?顯然不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大順廣西方面也換將了。老帥王萬春被批為「暮氣沉沉」,於是給趕到了雲南,清理地方,鎮壓土司,取而代之的是新生代將領劉應禮,乃大順早年將領劉國昌的後人,同樣是海參崴陸軍學院畢業的。
贛州、南寧兩地同時換了大順天子喜愛的「學院派」新生代將領,可能也體現了長沙方面非常矛盾的心理。即:一方面想示好東岸人,換將就是誠意之一,另一方面,他們仍不死心,仍然在邊境地帶屯駐大軍,隨時想「搞點事情」。
贛州的馬俞手底下有黨金堂留下的好幾萬人馬,士氣高昂,戰鬥力不俗。一旦形勢許可,隨時可以東進福建。南寧的劉應禮肯定是不敢打廉梧的主意了,但南下越南,似乎也是條可行的路子?不過據東岸情報部門分析,馬、劉二人可能只是幌子,被調往雲南的王萬春更值得注意。這人在南下廣西時打得挺好的,虎虎生威,根本沒什麼暮氣。現在雖說年紀大了,但到底什麼精氣神,外人根本不知道。他被調往雲南,保不齊是想沿著紅河流域有所進取呢,這一點可以從其他方面得到的情報互相印證,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
這大順,奔向海洋的心思從來沒有熄滅過啊,即便如今面臨被滿清半包圍的情況下依然如此,該說你是自信呢,還是狂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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