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員外,今天又來買茶?」小雨過後的集鎮外,空氣一片清新。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頭,兩邊散落著幾十家店鋪,此刻已經開門營業。而在更遠處,道路在鋪設,房屋也在建設,一個商業小鎮的雛形已經慢慢顯現了出來。
這就是火車帶來的妙處。現代化的交通設施給封閉的金華百姓帶來的絕不僅僅是外界的貨物而已,還有資金、技術、思想和其他很多東西。在沒有鐵路的時候,即便商業非常發達,交流也被極大地限制了,社會風氣只能緩慢地開化,社會面貌改變的程度非常緩慢。但現在不一樣了,嵊金鐵路的全面通車改變了一切。這種程度的交通工具,對社會的衝擊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貨物、人員以以往百倍的能力運進運出,這要強行把當地初具萌芽的資本主義經濟帶到何方?
「羅員外」原名雨果·羅爾,現名羅爾,前東印度公司職員,駐福爾摩薩島商務代表,可以說是一方總督了。但就是這麼一個人物,居然敢於捨棄利益巨大的公司職位,辭職到寧波定居生活,不能不說一聲佩服。
羅爾在定海港註冊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採購寧紹的茶葉、絲綢等商品,然後出口給荷蘭東印度公司或英格蘭東印度公司。這兩家都在臺灣銀行那裡交錢辦了一張貿易許可,算是臺灣銀行旗下的臺灣貿易公司的二級代理人吧——話說臺灣銀行的貿易壟斷權基本上要被廢除了,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寧紹開拓隊以前需要臺灣銀行,雙方合作是雙贏,但發展到現在,他們已經愈發不能忍受這家企業對地方經濟的鉗制了,廢除壟斷權是大勢所趨。
羅爾在那兩家公司裡還是有點交情的,與臺灣銀行的關係也不錯,當初在熱蘭遮堡設立商站的時候幫過不少忙,有點香火情分。註冊了羅氏貿易公司之後,他就一直利用各方關係,在寧紹採購商品出售,再順便進口點南洋特產轉售給寧波本地商人。如此搞了十年,順風順水,倒也賺了不少錢。
現在的羅爾,已經在定海港最繁華的地方買地建房,成了當地小有身份的有錢人。他還把很多親戚從荷蘭接了過來,幫助他打點生意,畢竟規模越來越大,單靠他一個人肯定不行了。歐洲那地方,說實話羅爾已經沒有絲毫懷念,成天打仗,沒一個人有心思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他深以為恥。雖然從報紙新聞上得知,去年各國就已經停戰並簽署協議,但誰知道下一次戰爭什麼時候爆發?眼看著東岸人控制了各大洋,歐洲人出海的道路遭到嚴重限制,今後爭奪各類資源的行為一定會加劇很多,這就是東岸人常說的「內卷」了。在那裡生活?有前途可言嗎?羅爾不傻,早早把家人和親戚接到寧波,利用歐洲人賺最後一波錢,這才是智者所為。
羅爾貿易公司目前主要出口茶葉和絲綢,以前者為主,大概佔到了七成的營業額。茶葉原本是在寧紹採購的,東岸人幾十年來非常注重培育本地的茶葉市場,四明山的品牌早就打入本地市場,並佔據了相當的市場份額。寧紹十餘縣,隨便哪個縣的茶葉,若是不能貼上四明山的品牌,價格和銷量都會大打折扣。
不過出口到歐洲卻沒這麼多講究,因為無論是荷蘭人、英國人還是葡萄牙人,從來都是撿便宜的茶葉買。哪裡便宜的多就去哪裡,不夠了再去另外一個地方買,然後一股腦兒打包送回國,根本沒太多品牌觀念。撐死了供給王室或貴族的茶葉質量好一些,但數量也不是很多,總體上以走量的廉價貨為主——不然你以為他們為啥採購磚茶呢?
羅爾瞄準的就是歐洲市場,他的人脈網路也主要是英國、荷蘭市場。最近幾年,因為「福建王」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交惡,再加上閩西一帶戰火紛飛,導致他們買不到福建茶葉,那麼就只能到江浙一帶採買了,這給羅爾的公司帶來了很大的助力。再加上他的朋友、英格蘭克利福德家族多樣化採購來源的因素,他也得到了相當的英國市場(附帶北美、波羅的海及俄羅斯很多市場),營業額暴漲,甚至比很多傳統的本地茶商的生意還要火爆,惹得人眼紅不已,暗地裡譭譽、中傷的可不少。
但羅爾人聰明,他早早就幫自己及一大家子人辦理了本地居民的身份,同時還積極購買海灣鐵路公司發行的債券,對地方公益事業也積極參與,多年來已累計捐款六千多圓,是不折不扣的大善人。對這種遵紀守法、熱心公益,同時還能幫助消化本地茶葉、絲綢產能的貿易商,寧紹開拓隊獎狀都發了不知道多少張了,羅員外的地位看起來穩如泰山,羅氏家族在定海的地位也無人能夠撼動。
自從嵊金鐵路開通後,羅爾已經到過金華好幾次了,每次都是為了尋找更優質、更廉價的茶葉——呃,後者顯然更重要。金華府在明國治下,社會發展水平低,工資低,物價低,確實是個買茶葉的好地方。資本家嘛,總是追求更多的利潤,買回來了便宜茶葉,但售價絕逼不會降的,搞不好還得講點故事,說金華茶葉怎麼怎麼好,把價格再往上提一提呢。
羅爾在街上轉悠了一圈,與幾個相熟的供貨商聊了聊,敲定了幾筆採購,然後便心滿意足地找了間茶館坐下,休息休息。茶館裡的人對他也熟視無睹,來過很多次了,都認識。他們目前最關心的,還是嵊金鐵路的未來。
海灣鐵路公司,最近還是弄到了那麼點錢的。你說從哪裡來的?當然是明朝官紳啦。在你們家裡修鐵路,繁榮地方經濟,一毛不拔好意思嗎?也不是白要你們的錢,買公司債券就好了,20年、30年期的,利率還不錯,以寧紹開拓隊的信譽,不會賴賬的。那些官紳也是沒辦法,積攢了幾十年的家底被掏出來大半,將新發行的總計八十萬銀元的債券全部吃下。另外,明室也發內帑二十萬銀元,以借貸的形式提供給海灣標準軌鐵路公司,算是湊了一百萬整,為下一階段金華—衢州段約百公里的鐵路續建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以當地的地質條件,這麼點錢肯定是不夠的,海灣標準軌鐵路公司還將自籌約五十萬法幣的資金,今後若是不夠的話,很可能還要追加投入。
嵊金鐵路變成了嵊衢鐵路,意義自然大不一樣。當地人可以獲得更好的發展機會,生活水平能夠慢慢提高,明國這個小朝廷也能獲得更多的稅款,好處同樣不少。而在東岸這邊,就寧紹開拓隊本身而言,除了商業上的遠景收入之外,最現實的好處,其實是控制了鐵路兩邊的附屬地,這是他們伸入金華、衢州等地的抓手,用處大著呢。
作為一個滿腦子殖民思維的商人,羅爾對這種事看得再透不過了。他仔細瞭解過東岸人在鐵路附屬地的經營,得知海灣標準軌鐵路公司在附屬地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有護路大隊(下轄3箇中隊700餘人)、有法院、有檢察院、有鐵路警察以及其他的和政府一般無二的行政機關,總之你能想到的全套班子都給你配齊了。與之相比,在寧紹境內的鐵路段,海灣公司就沒這麼多特權了,對比一下,事實很明瞭了:嵊衢鐵路是寧紹開拓隊殖民金華、衢州二府的急先鋒。
羅爾總在思索,是不是東岸人已經對南明小朝廷失望透頂,對他們的治理能力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了?所以他們急著換自己上陣,一腳踢開腐朽無比的明朝政府,將金華、衢州等地的經濟納入自己懷中?這可是不少人口呢,雖然以山地為主,但盆地也不少啊,物產也夠豐富的,確實是不小的資源。
羅爾越想越覺得可能性不小。鐵路僅僅只是個開始,先通過這玩意熱熱身,給金華、衢州人民來一場資本主義的洗禮,讓社會風氣不再那麼保守,讓他們的經濟與東岸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當這種既得利益群體越來越多之時,那就真的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繫」,再也無法回頭了。即便出幾個異類,想要與清或者順合流,怕不是也要被天誅。
這是陽謀,光明正大的手段。以明廷袞袞諸君那個廢物勁,估計也無力抵擋,只能躺平撈點錢算了。羅員外對此當然是樂見其成的,畢竟「阿拉」已經是寧波人,在這種吞併浪潮中肯定也是可以攫取好處的。操作得好的話,保不齊就是羅氏家族進一步崛起的契機呢,何樂而不為呢?
樂觀其成,樂觀其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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