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4月3日,馬六甲海峽,一艘隸屬於東岸海軍第三艦隊東南亞分艦隊的船隻攔下了某艘商船,並派人登船檢查。
商船是三桅風帆動力,大概兩百來噸的樣子。懸掛荷蘭旗幟,吃水很深,裝了不少貨物。一名東岸少尉軍官帶著兩名水兵上了甲板,上面站著大群衣衫破爛的水手。唔,應該不是荷蘭人,他們沒那麼窮。這些人要麼來自北德意志新教地區,要麼是法國胡格諾教徒,成本低廉,一個月發十幾盾差不多就能吸引他們上船。
少尉軍官先是用漢語對前來迎接的船長講了幾句,不過看他一眼茫然的樣子,他又換了荷蘭語,這才讓那位茫然的船長明白了意思,轉身斥退了水手,讓東岸軍人進入貨艙檢查。
這事情說起來有些屈辱,但形勢比人強,在這片海域,以防城港為母港,擁有汶萊、帝汶、甲米地、李家坡等多個軍民兩用港口做基地的東南亞分艦隊,確實有著睥睨群雄的實力。荷蘭東印度公司要做生意,那麼就必須放下身段,不搞對抗,密切合作,如此才能勉強苟下去。如果他們足夠聰明的話,還可以利用自己手頭掌握的資源,從東岸人這邊換一些東西,無論是貿易許可還是商品買賣,總之都能撈點好處。
但你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是理智的、沒有感情的利益機器。人這種生物非常複雜,有時候冷靜到冷酷,有時候又會被各種情緒所左右。特別是人一多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希望別人按照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在整個公司的層面來說,就是言行不一,精神分裂,與聯合省各級議會的模樣差不多。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強硬派主要來自軍事、殖民等強力部門。他們幾十年來真的憋壞了,處處感受到東岸人的壓力,處處被他們針對。早些年搶奪波斯、奧斯曼亞洲部分市場的爛事就不提了,但福爾摩薩島的丟失,卻依然讓公司很多人感到記憶猶新。毫無疑問,那是一次重創,一次羞辱。利潤豐厚的熱帶島嶼,說沒就沒了,而且還是被落後的中國地方政權給打敗,當時就令公司管理層不少人丟了職位。
而在前陣子,東岸人的馬來亞管委會發出了一個非常正式的宣告,那就是他們擁有整個帝汶島的全部主權,而不再侷限於原本葡萄牙人佔據的那半個了。雖說這些年來,因為公司投資的缺位,那半個帝汶島早就被東岸人滲透得不像樣子,事實上被他們控制了,但如今光明正大說出來,性質還是有點不一樣的,知道的人都感覺到不同程度的羞辱。
但公司依然沒有做出正面的回應,只是派人前往汶萊磋商。這簡直就是個笑話,磋商能磋商出什麼來?東岸人說的那些外交辭令你能當場懟回去麼?這是基於實力資格的對話,公司去磋商簡直就是自取其辱。
被這種情緒所左右,巴達維亞的公司理事會現在也不得不傾向於部分聽取強硬派的意見了。但他們也劃出了紅線,那就是不與東岸人直接對抗,以免沒有迴旋的餘地。即便只得到了這種程度的鬆綁,相關人等依然極為興奮,他們從公司倉庫裡提取了大量武器,以貸款的形式送了部分給高地僧加羅人的賈夫納王國。他們在賭,賭東岸人不會直接撕破臉,進攻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屬地,而是向土著僧加羅人的地盤擴張,那樣這些武器就派上用場了。
另外,他們專門向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委員會致函,請求截留部分經營利潤,用作擴充亞洲軍事實力的儲備。十七人委員會猶豫了好久,最終不知道是受到了荷蘭政府的壓力還是怎麼著,同意截留總計三百萬盾的貨款擴軍。同時,他們還從荷蘭海軍那裡僱傭了總計十餘艘艦船,一股腦派到巴達維亞,充實當地的海上力量——他們當然沒有膽量同東岸海軍開戰了,但加強一點自衛能力的想法卻是確鑿無疑的。
荷蘭人擴軍的物件主要是東印度群島的馬來人。統治這麼多年,他們中的大部分已經順服了,一門心思跟著荷蘭人為虎作倀。他們與葡萄牙人鬥,與西班牙人鬥,侵佔各島嶼,靠的都是馬來僕從軍的力量。在錫蘭島、在印度,馬來僕從軍一直都是打先鋒的角色,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殖民大業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
不過這次不光馬來僕從軍得到了加強。在錫蘭島,荷蘭人從印度次大陸上弄來的泰米爾人中,也有相當部分人手被組織了起來,接受了嚴格的軍事訓練。這批人總共在三千人上下,其中兩千人是正式兵員,一千人為預備兵員,組成了一支名為「猛虎團」的泰米爾人部隊,裝備了兩千餘杆步槍和十八門火炮,呃,還有六頭大象……
馬來亞管委會輕易地就從荷蘭人那幾乎不存在保密意識的機構中探知了一切——這其實是他們的傳統藝能了,因為就連海牙的三級議會中都有低階工作人員通過抄錄機密檔案向外出售獲利,荷蘭東印度公司沒什麼不同。與此同時,他們也從第烏管委會和國家情報總局那裡得到了訊息——可憐的荷蘭人,他們的官僚機構中竟然有三波東岸間諜。
馬來亞管委會暫時還不想與荷蘭人爆發直接衝突,但他們也並不是毫無準備,東南亞分艦隊就是他們最強大的後盾。在這種群島、半島地形中,海軍的作用將是無與倫比的。再加上黑水運輸公司較強的運輸能力,他們基本上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另外,可別忘了他們還有李嗣興這個爪牙。當初將這些人從越北山區弄出來可真是太值了,不但有了充足的兵員攻下呂宋島,殖民棉蘭老島、馬來半島,現在更有餘裕來應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陸上部隊,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李嗣興部經過一年時間的奮戰,以三個縣保安團六千民兵的部隊,已經肅清了吉里汶島上的土著勢力。逃至這裡的柔佛蘇丹最先被擊敗,他曾經試圖投降,但李部官兵不接受,最後只能舉家自焚,極為慘烈。消滅柔佛蘇丹後,他們又花了數月時間清理殘部,抓捕壯丁,修復因戰爭而破壞的基礎設施——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基礎設施,與其說是修復,還不如說是新建,正好用來消耗土著人口了,以給後來的大陸移民騰出空間。
吉里汶及附近島嶼被肅清後,經馬來亞管委會批准,這裡被整體設為吉里汶縣,一共大小近百個島嶼,安置了四千多新移民。該縣設立後,東岸人在這一片已經有了李家坡、巴淡、民丹、林加、石塘、吉里汶六縣,十四萬餘定居人口,皆是來自中國大陸。在1714年,估計還將迎來一萬多新移民,一半來自兩廣、閔浙,一半來自日本和朝鮮。不知不覺間,這裡已經成了馬來亞管委會轄下的第三大移民安置地,與汶萊周邊、呂宋島並稱。
這六個縣,幾乎就是貼在荷蘭人臉上的殖民地,說實話是非常過分的。但有啥辦法呢?李家坡、巴淡、民丹三個核心縣,已經可以拉出六千民兵了,另外三個縣的保安團也處於籌建狀態。另外你可別忘了,李嗣興部大裁軍之後,將精銳骨幹留了下來,並按照東岸軍制組建了一支有數千兵力的馬六甲混成團,由東岸軍事顧問實際指揮,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東南亞戰鬥力最強的部隊,沒有之一。
有本事,拉出來和馬六甲混成團打打?沒這個膽量的話,就趁早洗洗睡了吧。鍛鍊完三支民兵部隊,在今年下半年,馬六甲混成團就將出馬了。他們的目標是邦加島和勿里洞島,計劃是擊敗當地的土邦蘇丹,將其佔領作為馬來亞管委會的殖民地。如果說北方諸縣意在馬六甲海峽的話,那麼一旦控制了邦加、勿裡洞等島,基本上就封閉了巽他海峽北上的航線,意義非常重大。而且這兩個島的面積也非常大,資源豐富,可以安置大量移民。華人對南洋的環境是可以適應的,他們也是非常能幹的,只不過以前沒人給他們撐腰,沒法放開手腳罷了。現在有同文同種的馬來亞管委會治理,這些地方必然會煥發生機。
荷蘭東印度公司見東岸人動作頻頻,頓時有了危機感,也開始加快殖民速度,搶佔地盤。他們以前過於注重商業,土邦蘇丹只要安心給他們種香料,那麼就隨便他們自己玩,並沒有說一定要將其佔領,自己直接統治。也正是因為這種只注重短期利益的經濟殖民思想,荷蘭人在東印度群島的擴張步伐才顯得極為緩慢,大量地方存在著土著政權,名義上是荷蘭人的勢力範圍,但其實處於自治狀態。
東岸人,可是不承認勢力範圍這種東西的!
所以荷蘭人有點慌了,覺得以往的那種模式需要轉變,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動用軍事力量,手裡掌握的軍隊數量也越來越多,各島上的要塞也越來越多,直接統治的趨勢非常明顯。今天在馬六甲海峽被東岸海軍攔住的這艘商船,就滿載各類軍事物資——讓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是在開普敦自由港採購的——打算前往班達海一帶,加強當地各島嶼上新建軍事堡壘裡的物資儲備。
東岸海軍在船上查了兩個多小時,發現所有貨物手續齊全之後便放行了。但荷蘭船長心裡清楚,這次他們囿於面子和規矩放行了,因為他們在開普敦辦理了所有手續,包括出口許可、完稅證明等等。但如果東岸人下次不講規矩了呢?還會這麼容易過關嗎?誰都沒法保證。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