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4年1月18日,延森·德海爾剛剛結束與俄國大使科斯傑科的會面。心情鬱悶的他沒有回到使館街5號,而是乘坐一輛裝了外交牌照的馬車到了南城區,在一家名為白雲觀的道觀內盤桓良久。心情平復之後,他給道觀捐了二十圓法幣,然後才回到了使館街。
表面上他確實是一個虔誠的東岸道教信徒,多年來已經累計給洛陽府各觀捐贈了千餘圓現金,道觀的道士們對他和顏悅色,經常招呼他喝茶。不過他真的不通道教,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只屬於主,這在出生受洗時就決定了。這個秘密他自己知道,荷蘭政府知道,東岸情報部門也知道,道教協會假裝不知道。
信東岸道教,娶東岸妻子,當駐東岸大使,這是東荷兩國蜜月期定下來的事情。如今很多年過去了,世事無常,誰能想到曾經關係密切無比的東荷兩國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三級議會已經決定,與英國人、荷蘭人、奧地利人合作,「勇敢地維護自己的利益」。甚至就連曾經打生打死的法蘭西也不是不可以和解,因為如今路易十四應當已經認識到了光憑法蘭西的實力,根本無法吞併低地,那麼兩國間也就不存在根本性的矛盾了。
法蘭西的力量,荷蘭政府還是非常看重的。原本有2300多萬人口,被路易十四作了這麼多年,人口早就跌破了兩千萬,但這仍然是一個大國,土地遼闊(相對的)、人口眾多,也有不錯的工業能力,確實值得拉攏。
英國人對此有不同意見,不過被荷蘭政府勸住了。事實上他們也不是很理解為何英國人對法國有如此大的成見,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挖空心思削弱這個國家的實力。明明我們七省聯盟離得更近好不好,我們都不慌你慌什麼?真的是歷史上打久了,生出陰影來了麼?
不過英國的價值比法國更大。他們的工業實力真的非常強勁,技術實力應該是歐洲第一等的,能夠穩定生產大量現代武器、蒸汽機械、交通工具和生活用品,按理來說應該是荷蘭商人的絕配。但他們太有野心了,多年來一直在挖牆角,似乎不滿足於充當荷蘭商人的製造商,一直想把大部分利潤攥到自己手裡。為此,戰爭期間偷偷摸摸搞出了很多事情,荷蘭政府為了大局都忍了。現在的話,看樣子大勢已成,不可能再被壓制了,今後註定要小心翼翼地與這個國家合作,以免一不留神被對方生吞活剝了。
其實延森對三級議會大佬們的想法有點不解。聯合省的利益確實在於商業,在於金融,如今東岸人在波羅的海和地中海大肆侵吞屬於他們的利益,有所反應是自然的,可以理解。但問題在於,英國人就不會這麼幹了麼?他們一樣在搶奪荷蘭商人的貿易份額啊!倫敦的倫巴第街日漸興盛,那資本都是從哪來的?聯合省啊!北海上多如牛毛的英國捕魚船、捕鯨船也視而不見嗎?明明兩者都在侵吞聯合省的利益,結果卻防賊一樣防著東岸人,對英國百般忍讓,這到底是為什麼?
延森想來想去,大概覺得還是有些大佬對東岸人的印象太差了,或者自己的利益被他們直接搶走了,心理咽不下這口氣,因此影響了政府決策。他的大局觀還是不錯的,很快便想到了影響力巨大的東印度公司,他們在福爾摩沙、印度和錫蘭吃了不少虧,再遠點的還有帝汶島、波斯,東岸人一點不講情面,出手穩準狠,估計惹惱了不少人。
另外,波蘭、瑞典的鉅變也讓不少人損失頗大,他們心裡有怨恨也很正常。唉,說到這裡就不能不提一下自己出身的德海爾家族了,他們在瑞典的礦業市場上被東岸人擠兌得很厲害,冶金工坊也被打壓得產品賣不出去,以至於被收購了不少。
沒辦法,這就是利益之爭。東岸人常說屁股決定腦袋,這話不假,家族生意大受影響,能不恨麼?自己對東岸人沒那麼大的惡感,難道不是因為自己娶了個東岸老婆,同時也買了不少寶馬公司和光明燈具廠的股票麼?說到底,自己也沒資格指責任何人啊……
今天他去俄羅斯大使館找科斯傑科大使坐了一會。這當然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商談如何聯起手來,給東岸政府施壓,讓他們降低部分舊大陸商品的進口關稅。只不過科斯傑科大使對此不太感興趣,可能因為俄羅斯本身也沒什麼商品出口到東岸吧,利益牽扯甚小,因此根本不願意出頭。而且,這位大使還提了個條件,那就是讓聯合省政府幫忙運作,說服海牙方面同意在阿姆斯特丹發行一筆五百萬盧布的帝國公債。延森當時就有些生氣,不過出於修養他沒有當場拒絕,三級議會目前在著意拉攏俄羅斯,沒必要搞壞關係,天知道這位科斯傑科大使背後會牽扯到莫斯科的哪位大人物呢。
他禮貌地回絕了科斯傑科大使的請求,推說這事必須三級議會、荷蘭省、阿姆斯特丹市三方批准才行,他一個駐外大使無權置喙。科斯傑科大使表示理解,不過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很顯然一起向東岸政府施壓的事情他們不會參與了。
延森回來後就直嘆氣。英、荷、俄三國之間就這麼多內部分歧,還妄想組建聯盟共同對抗東岸,這現實麼?未來如果法蘭西、奧地利、普魯士、丹麥什麼的再加入,人多口雜,那真的什麼事也辦不了了。
第二日,延森看了看日程,貌似今天也沒什麼事情要做,於是便乘了馬車,打算去神都區新開的一座球場打馬球。在這裡,他遇到了一位老熟人,南鐵銀行董事、寶馬公司總裁強小滿的小兒子強軍。
強軍也是馬球場上的常客了,大家彼此間的關係都還不錯。換完衣服牽馬時,強軍貌似不經意間問了一件事,即最近荷屬蓋亞那殖民地的交易進展如何了?美洲軍人善後福利公司的購地款裡有相當一部分是南鐵銀行的貸款,強軍本人也在銀行任職,「恰好」負責這筆貸款用途的監督,因此「隨意」問了問。
延森可不敢真的認為對方是隨口問的,他在皺眉思索了一陣後,才勉強回道:「以西印度公司的財務狀況,這筆交易應該會獲得通過。但現在英國人介入了,他們也想得到這塊極具價值的熱帶殖民地,因此情況比較複雜。」
「怎麼?貴國政府難道還打算讓西印度公司舉辦一場競拍會議,價高者得?」強軍笑了笑,言語間有些揶揄。
「據我所知,並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英國人的出價目前還在評估之中,最後三級議會應該會投票表決,究竟將這塊殖民地出售給哪家,又或者根本不出售。」延森答道。
延森當然知道自己這話有多離譜。事實上英國人確實想買,不過出價只有東岸人的一半。就這一半,他們還打算分期付款,即只支付頭款五萬鎊,至於後面的尾款給不給,什麼時候給,則完全是個未知數。
這事目前是西印度公司總部所在地澤蘭省政府在操辦,但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三級議會手裡。西印度公司的股東們當然希望將蓋亞那出售給報價更高的美洲軍人福利公司,但這事摻入了政治,很顯然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掌控。根據延森得到的訊息,三級議會將在下個月舉辦一場辯論會,辯論結束後就將進行兩輪表決,第一輪決定是否出售,通過後再舉行第二輪表決,即到底出售給誰。
通過第一輪表決應該沒有問題,因為西印度公司的股東和債主們都等著出售殖民地,獲得回款呢。這家公司虧損嚴重,負債累累,拿到錢後該還債的還債,還完債剩下的則直接清盤分給眾投資者。他們已經承認失敗,不想再經營殖民公司了,之前非洲的幾個據點要麼賣給了東印度公司,要麼賣給了英國人,多巴哥島據說也在找買家,人心散了,就等著分家當散夥呢。
「美洲軍人福利公司的報價非常有誠意,英國人則純粹是來搗亂的。賣給他們,你們能不能拿到錢還兩說呢。」強軍搖了搖頭,說道:「英國人究竟能給你們什麼?跟他們攪和在一起沒好處的。我們國家有句古話叫‘遠交近攻’,我國根本在美洲大陸,與你們相隔甚遠,而英國則是你們最直接的競爭對手,我們真的希望貴國政府再好好考慮一下。」
強軍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東岸政府至今仍然願意給聯合省機會,試圖挽回這個在歐洲有成熟營銷渠道和金融網路的國家。執委會委員們都是成熟的政治家,知道每個國家的內部都是非常複雜的,派系之爭、利益之爭等等。把荷蘭徹底推入英國人的懷抱有一毛錢的好處嗎?該爭取還是得爭取,這不是沒有機會的。是,確實,東岸政府在波羅的海和地中海的進取戰略確實會極大影響荷蘭商人的利益,但英國人就不會了麼?
荷蘭人早就應該痛苦地認識到,以他們的實力及如今的世界局勢,他們不應該也不可能繼續霸佔過多的利益,遭受損失是必然的。東岸人對他們動手,他們就驚聲尖叫,彷彿你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但這些事情英國人一樣沒少做,只不過更隱蔽些罷了。難道就因為人種、文化、宗教相近,就可以原諒英國人,而無法原諒東岸麼?
強軍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反正他話也帶到了,荷蘭人聽不聽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東岸政府不會給他們留太多的時間,因為就在本月底,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就將離開上海港,啟程前往錫蘭島。對高地僧加羅人王國的征服行動,已經是箭在弦上,屆時荷蘭東印度公司應該又會跳腳了吧,不過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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