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汝傑又一次來到了登萊。事實上這也是他的固定習慣了，即冬春季節在滿蒙、黑水一帶經營生意，夏秋季節到登萊、朝鮮、日本一帶轉轉，查查賬，點檢一下貨物，順便遊歷下地方，倒也悠閒自在。
當然，所謂的悠閒自在只是在別人看來，就邵汝傑本人而言，他其實根本不願意這麼折騰的。畢竟年紀也不小了，長時間旅途勞頓，身體吃不消啊。尤其是冬天在海參崴的時候，風大、雪大，陰冷刺骨，真的難受。但又沒辦法，滿蒙地區緯度高，夏天短暫，主力商品糧食收穫得比較晚，再加上晾曬、運輸、儲存的時間，邵汝傑往往要在那邊待在港口封凍。
另外，冬天也是當地商業和運輸比較活躍的時間段，這和傳統有關，夏天暴雨成災，道路泥濘難行，也就冬天下雪後用雪橇趕路比較方便。如今雖然有了鐵路，但傳統一時半會很難改變。毛皮、木材、山野貨等商品，一般也是深秋季節才會陸陸續續上市，這就逼得你不得不等到冬天。
邵汝傑是個喜歡事事親力親為的人，對手下人管得比較嚴。因此對各種商業收購活動，經常親臨現場，突擊檢查，讓底下人戰戰兢兢。不過他現在也想通了，何必呢？錢已經賺得夠多了，手底下那麼多經理的業務水平也練出來了，完全可以放心使用。水至清則無魚嘛，何必盯得那麼緊，待在自家別墅裡烤火難道不美嗎？
所以，今年可能是邵汝傑四處跑的最後一年了。從今往後，他可能會長期蹲在一個地方，2-3年出去巡查一次，也不會面面俱到，什麼地方都去。人哪，難得糊塗，躺著賺錢就是了，非大事就不要出面了。
邵汝傑來到登萊的第一件事，就是參加威海—煙臺這段鐵路支線的通車典禮。這段鐵路有臺灣銀行旗下的臺灣投資公司的股份，大概佔20%的樣子，邵氏私人還出資佔了3%，顯然是非常看好這條鐵路的商業前景。
另外，臺灣投資公司還入股了正在修建的威海—榮成段鐵路，佔股20%，正在規劃中的煙臺—蓬萊段鐵路，據說也有意投資入股。所以你便看到了，登萊開拓隊和南鐵公司熱情邀請邵汝傑來參加鐵路的通車典禮，實在是這位真的是登萊鐵路界的財神爺啊，必須捧著、敬著，大夥可還想繼續修鐵路呢。
不過說真的，登萊現在的鐵路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有些過剩了。膠煙線、平榮線是幹線，一縱一橫，連線東西南北。在這兩條幹線之外，已經通車運營的支線計有膠州—膠縣段30餘公里、文登—威海段40多公里、棲霞—招遠段40多公里，以及今天搞通車典禮的煙臺—威海段70餘公里。這四條支線加起來，差不多也兩百公里了，抵得上大半條膠煙線，而登萊開拓隊轄區的總鐵路里程就有七八百公里了，非常驚人。
這還沒算完！目前處於在建或規劃中的支線鐵路還有三條，其一是威海—榮成段70多公里，其二是煙臺—蓬萊段90公里，其三是招遠—掖縣段60多公里。這三條支線也完工的話，那麼整個登萊的鐵路里程就將達到一千公里，對於不到三百萬總人口的登萊開拓隊來說，真的有點「奢侈」，也有點「過分」。人家滿蒙對鐵路可是望眼欲穿哪，也盛情邀請臺灣銀行過來投資，結果人家扣扣索索，左右推脫，實在推不過去了才投點錢。哪像登萊那邊，人家根本不用多做勸說，也不用讓渡過多的利益，臺灣投資公司一筆接一筆的貸款發放下去，甚至還有幾段路是親自下場當股東的，這對比起來，你說氣不氣人？
但世事就是如此，沒得辦法。正所謂旱的旱死，澇旳澇死，越不需要錢的地方，湧過來的錢越多，越是需要錢的地方，尼瑪一分錢都難見到。滿蒙那地方，虧得這些年搞了不少移民過去，黑水製造廠也開始量產本土授權專利的農業機械，因此糧食生產搞得有聲有色。再加上資源確實豐富，臺灣銀行也努力幫他們找銷路——臺南府的福建人都被迫吃小麥、高粱、玉米了，找誰說理去——農產品銷售的難題得到了解決，經濟活躍度日趨提高。不然的話，就憑他們那窮兵黷武的德行，早破產了，也沒人會借錢給他們修鐵路，自己一邊玩去吧！
對了，滿蒙開拓隊隊長魏文度上校剛剛被調職了，這會應該已經登上了歸國的船隻。接下來他首先將回到國內述職，稍稍休整一段時間後，就將前往克里米亞半島的哈吉港，接替已經退休的吳翼飛的職務。吳某人坐鎮黑海多年，超期服役，勞苦功高，如今到了該安享晚年的時候了。黑海那邊最近新成立了一個黑海司令部，統一管轄哈吉、賽罕兩縣及擴編的五個團的陸軍（3步1炮1騎，總計八千多人），司令乃上校軍銜，恰好適合魏文度。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兩個縣的轄區，八千多兵力，比起魏某人之前坐鎮的滿蒙完全沒法比，可以說是降級任用了。不過誰讓他被告狀了呢，東、清談判的關鍵時刻擅動刀兵，被馬衝參了一本，能不被撤職就不錯了，還想啥？
魏文度離職後，高世光接任滿蒙開拓隊隊長、滿蒙保安司令。此君也是老馬糞了，之前在呼倫貝爾一帶任職，搞了不少事，深得魏文度真傳。因此原地升官，繼續替陸軍接掌偌大的滿蒙開拓隊，可見陸軍的影響力和運作能力確實強。
邵汝傑對魏、高兩人都沒什麼好看法，覺得他們其實是一丘之貉，都是窮兵黷武之輩。高可能比魏稍微收斂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萬幸這會中央已經批准了哈烏鐵路（哈爾濱—烏爾格）的修建計劃，滿載鐵路器材及中鐵公司技術員的船隊已經過了定海，即將在海參崴靠岸。接下來幾年，高世光的主要工作應該就是保障這條鐵路的按時修建及完工，這勢必會牽扯到滿蒙開拓隊大量的資源，使得他們無力搞軍事摩擦。這不打仗了，可不就能省下點錢了麼，早點給老子把欠的貸款還了啊，臺灣銀行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其實邵汝傑一直對這條鐵路的修建頗有微詞來著，覺得除了軍事用途之外，完全就是一場徹徹底底的財政災難。從哈爾濱向西，不是深山老林就是草原大漠，人煙稀少，經濟落後，有什麼修建鐵路的必要？也就這會中央需要把錢往外趕，不讓其在國內金融及大宗商品市場上空轉，憑空製造通貨膨脹，這才有了立項的機會。
運氣好，如此而已，往後幾十年都回不了本。滿蒙開拓隊也是背上了一個大包袱，修路的錢是中央出了沒錯，但以後運營及維護的錢還不得你自己掏？就憑鐵路經過的那些不毛之地，光靠收運費怕是彌補不了虧空。邵汝傑覺得，與其把錢浪費在那裡，還不如從海參崴港修一條鐵路到朝鮮，至少那邊人口多，經濟相對發達，回本是不成問題的。
當然了，腹誹歸腹誹。我們的邵總一貫還是講政治的，從來都是積極配合登萊、滿蒙、黑水諸藩的政治或經濟需求，本著吃小虧佔大便宜的經營思路，努力維繫好各方的關係，為公司日後的經營打下堅實的基礎。
比如，之前他們與南鐵公司因為松花江大橋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以至於鐵路建設停工。後來魏文度出面調解，邵汝傑也給了個面子，吃點虧，多承擔了部分鐵路橋的超支建設費用。目前，鐵路橋已經完工，滿蒙標準軌鐵路七期扶餘—德惠段（約70公里）也差不多到了收尾的階段。頂多再有倆月時光，這段路就算徹底完工了，屆時滿蒙標準軌鐵路1-7期的總通車里程也將達到810公里，對於地廣人稀的滿洲來說，堪稱生命線般的存在。
至於該路第八期德惠—長春廳段（約100公里）的修建，本來是沒什麼指望的。但最近北邊的開化港經過三年時間的經營後，金礦產量大增，本來已經想脫離滿蒙這個大坑的南鐵公司又動起了心思。登萊的鐵路密度已經不低了，剩下的幾條支線也不是一年兩年就能修完，還得看人家登萊開拓隊的財政狀況不是？因此，在滿蒙開拓隊用黃金償還了部分拖欠數年之久的鐵路建設費用之後，南鐵公司終於又坐到了談判桌前。
邵汝傑也收到了筆二十多萬圓的債務本息還款，雖然還欠著不少，但至少表明了一個態度，那麼後面就還有的談！只不過他對那個金礦的產量不是很放心，況且最近東岸黃金公司也在上躥下跳，指責滿蒙開拓隊隱瞞資訊，意欲私吞金礦。所以，這事總感覺不是很靠譜。未來滿蒙標準軌鐵路八期的修建，臺灣投資公司是不會入股的了，撐死了由臺灣銀行親自出面，提供一筆貸款罷了，但肯定也不會太多。剩下的缺口，就讓南鐵公司和滿蒙開拓隊自己想辦法去吧，老子不會再跳這個大坑了。修完了八期，還有九期、十期，當我傻啊！
跟這些兵痞打交道，就得多留個心眼——登萊的兵痞或許好說話，但滿蒙兵痞可是很難纏的——既不能讓關係破裂，要做出一番積極講政治的姿態，關鍵時刻捨得吃虧，維繫好關係，但也不能吃大虧，眼見著是大坑還跳下去。箇中操作，非常考驗的人的智商、情商。臺灣銀行在北方三藩看似風生水起，人人交口稱讚，但邵汝傑私下裡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頭髮都全白了。做事不易啊！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