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戒急用忍

如果說有一種交通工具能改變世界的話,那麼毫無疑問是大噸位的鋼製輪船。航速快、載貨量大、成本低、無視風向,簡直就是為了貿易而生的發明。東岸共和國大行其道的三千噸級鋼製輪船甫一面世,就極大改變了殖民世界的程式,如今他們已經在研製一款全新的六千多噸接近七千噸的大船,如果成功的話,必將再度震驚世界,將七大洲、五大洋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而除了輪船外,排名第二的毫無疑問則是鐵路了。這種陸地交通利器的發明,使得缺乏港口的內陸地區也更緊密地與貿易中心、政治中心聯絡在一起,資本、人員、技術的交流更加快捷、廉價,國家在關鍵時刻能夠動員的人力物力也比以前漲了不止一個數量級。沒有這個東西,那麼農業社會就還是農業社會,整個國家處於事實上的分封制,即大小地主們作為皇帝的封臣、包稅人及官僚預備役,事實上統治著占人口絕對多數的農民,效率低下、產出有限,國家談何興起?

廣東人如今應該是體會到鐵路給經濟帶來的活力了。黃三鐵路(廣州黃沙碼頭—三水縣)通車一年多以來,貨運量屢創新高,每日營業額讓運營線路的南粵標準軌鐵路公司也頗感驚訝,繼而感嘆粵省的經濟活力,同時對在建的三清鐵路(三水縣—清遠縣)70餘公里的路段寄予厚望。

其實,在鐵路線走向的選擇上,粵省內部曾經也是有過激烈的博弈的。尤其是在三清鐵路徵地不利,程式緩慢的情況下,一度傳出南粵鐵路公司要更換線路的訊息,即直接從廣州城向北修建鐵路,把已經完工的三水段當做支線。當是時也,這個訊息傳得甚囂塵上,廣州附近計程車紳們也大為意動,紛紛遊說,雖然最後未能成功,但客觀上加速了三清段的徵地過程,使得這條鐵路終於在去年下半年破土動工,修建至今,已經完工了一半以上。待北江大橋建完後,預計今年年底能夠全線通車,屆時廣東就有了超過120公里的鐵路里程,對社會的改變也會越來越深入。

廣州、韶州二府計程車紳對此也非常期待。廣東自古為通商門戶,對外交流甚多,風氣相對開放。對於海外貿易之事,也不像內陸省份的地主們那樣漠不關心甚至是排斥。他們深知,一旦黃羅鐵路(黃沙碼頭—羅家渡)徹底完工,那麼廣東內地乃至臨近其他省份的商品,都可以由此出海,外洋商品到廣州後,分銷大權也掌握在他們手裡,這其中的利益,當真足以讓人為之作任何事情。若是不知道鐵路這種東西還罷了,但東岸人來中國幾十年了,寧紹、登萊、滿蒙的鐵路都修了上千公里了,焉能不知此物之妙?

因此,即便最近幾年東岸人在廣東風評不佳,廣州計程車紳官員們依然對他們禮遇有加,抱有熱切的希望。追求發展進步的權力,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權力,在這個世道里並不是天經地義的。東岸人在美洲大陸、非洲大陸乾的那些破事,還不能說明問題嗎?面對印第安原住民,面對黑人土著,他們又何曾給過他們發展的權力?甚至就連有了自己發展能力的歐洲,東岸人也百般搞事,給他們做陷阱、設天花板,有道理可講嗎?

所以,即便前些年東岸人搞出過羅定州擄掠人口之事,同時在肇慶、廣州、惠州三地大肆拷掠金銀,也僅僅是惹了一時的風波。時間長了,大夥也就當看不見,沒人再提起了。或許哪天廣東變了天,被大順佔了,才有可能再把這些破事翻出來,但肯定也造不成多大的影響就是了。該喜歡東岸富饒、強大、威風的,繼續喜歡,世界燈塔的召喚魔力可不是你想象中那般無用。

當然廉梧管委會事後也覺得太過火,於是返還了部分金銀,將羅定州等「荼毒」甚深的地方好好整飭了一番。東岸標準的一等國道修了一條,二等、三等國道修了數條,重新設計了一個碼頭,並將自己汰換下來的部分蒸汽起重吊杆給運了過來,除錯完畢後交給了地方。最後還剩下一點錢,便在廣州府工業最盛的佛山建立了一所學校,即佛山工學院,幫助粵省培養一些工科基礎人才,以加速其經濟發展。

修建基礎設施、建立新式學校,東岸人何曾在其他地方幹過這事?他們「荼毒」非洲、有計劃遷移美洲原住民、太平洋島民被他們消耗過半,還在歐洲策劃各種陰謀,何時覺得「太過」?說到底,親疏有別,面對同種同文化的族群,他們做事還算體面。

廣東大興土木,隔壁的福建也進入了建設高潮,不過不是在三閩故地,而是在他們新佔的臺北、臺南二府。投資當然也不是來自鄭氏,而是臺灣銀行下屬的臺灣建築、臺灣遠洋、臺灣貿易、臺灣森工和臺灣農業。臺灣遠洋興建了鳳山港(高雄),拉開了臺南府開發的序幕;臺灣貿易在此大肆購地,興建了很多加工廠、倉庫以及公路;臺灣森工在臺南府新設沒多久的臺南、鳳山二縣砍伐木材,進行深加工;臺灣農業則通過一次性支付數十年租金的方式,接收了荷蘭人當年經營的許多種植園;至於臺灣建築公司,則主要為幾個兄弟單位進行專案承包,不過他們自己也接福建鄭氏的一些開發專案,比如基隆港二期擴建等。

臺灣島目前總共只有不到四十萬人口,臺北府的臺北、竹塹、基隆、平南、蘭陽、南屯六縣就佔了三十萬,東海岸新設的宜蘭縣也有了兩萬人左右。與之相比,臺南府目前僅有鳳山、臺南兩縣,外加一些零零散散的代管獨立村鎮,總共不過七萬人左右(不含土著),可以說是地廣人稀。

不過臺南府也有個好處,那就是荷蘭人經營多年,熱帶經濟作物種植園這個產業十分成熟。荷據時代便有許多小型木材、皮革、糧食加工廠,還有規模更大的製糖廠,為其提供原料的種植園就更多了——臺灣的種植園不同於東岸商人在非洲搞的奴隸種植園,更類似於那種使用武力脅迫,讓土著居民自行種植經濟作物,然後荷蘭人通過控制糧食、食鹽、布匹等商品進行剝削的方式。

這些產業,說起來都是錢。鄭克臧看到了這一點,但他外部壓力大,急需現金,於是便一股腦兒賣給了臺灣農業公司。臺灣銀行對此當然喜出望外了,於是他們又追加了大筆投資,對這些工廠進行現代化改造,引入先進技術,擴大生產規模,同時與新來的福建移民簽訂熱帶產品的長期採購協議,放心大膽地經營了起來。

在他們這一通大搞特搞之下,臺南府二縣的熱帶經濟作物產業連年增長,其經濟結構原本就很畸形了,現在進一步向經濟作物偏重,糧食種植幾乎已經消失殆盡,七萬百姓日常食物供給全部由臺灣貿易公司包辦,他們增加了到海參崴港的定期航班,從那邊運了大量小麥、高粱、玉米、土豆什麼的過來銷售——什麼?吃不慣這些食物?不好意思,就這個,想要吃大米,再等呂宋那邊幾年吧。

福州的鄭克臧離臺灣雖然隔著一條海峽,但臺南府的變化,事無鉅細都看在眼裡。說真的,他挺眼熱的。這麼一塊風水寶地,北邊有煤、有鐵、有金、有硫磺,南邊有蔗糖、菸草、胡椒,中間還有大量原始森林、動物毛皮,周邊還有豐富的漁業資源,結果最大的一塊肥肉愣是被東岸人給吃掉了,換你能舒心不?不過臺灣銀行是什麼企業,他很清楚,人家有錢、有兵、有船,單憑自身實力就讓人忌憚了,更別說背後還有整個遠東五藩做後盾,那是萬萬動不得的。眼熱,也就只能眼熱了。

更何況,如今順國與福建之間的武裝衝突,雖然經東岸人調解之後,已經達成了停火協議。但這兩年來,圍繞著戰爭賠償費用的問題,雙方一直鬧得不可開交,黨金堂那廝藉口鄭克臧不願賠償出兵費用,只退還了部分攻佔的土地,仍然佔著長汀、武平二縣不走,讓人頗感無奈。更讓人他感覺不妙的是,東岸人為了局勢儘快恢復平靜,已經有點傾向於讓鄭氏給順國賠償一筆款子了,並且提出用臺南府即將設立的北港(大致在今嘉義縣一帶)、南社(雲林縣附近)二縣的部分土地五十年經營權來換取這筆錢。

這都什麼事啊!鄭克臧滿心憤懣,但又沒有任何辦法。打是打不過順國那幫混蛋的,日後還得仰仗東岸人提供庇護,這錢是不想出也得出了。其實也不多,十幾萬兩銀子罷了,但就是心裡不痛快。而且東岸人明知道他拿得出這筆錢,還是提出用租賃土地的方式給他提供資金,這尼瑪難道真不是和順逆聯合起來唱雙簧呢?什麼人都來欺負本王,還有沒有天理了!

不過發火歸發火,該辦的事還得捏著鼻子辦。以後求著東岸人的地方還多著呢,小不忍則亂大謀,戒急用忍,戒急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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