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3年3月6日,鎮海港海軍基地,小雨。
港務局股長張小毛一大早就起來了。此時天剛矇矇亮,他拉響了碼頭附近棚戶區的一個鈴鐺。很快,一大群穿著破舊麻布服的人走了出來,領頭的男人身材高大,頭扎布巾,一臉兇相。這樣的人,碼頭附近很多,基本上都是非國民勞務工群體裡的某個小幫派首領,好勇鬥狠,經常搞出一些亂子。
不過在見到張小毛時,這個名叫維克多的男人立刻擠出一副笑容,上前遞了根菸,討好的意味非常明顯。張小毛低頭看了看,宇宙牌的,便笑道:「維克多,最近賺了不少嘛。上個月你還抽花園牌香菸呢,現在換更貴的了,不錯不錯。」
「上帝指引我來到東岸,就是為了讓我過上更好的生活,這是上帝的旨意。」維克多張著大嘴巴說道,不過他很快看到張小毛的臉色不渝,因此又改口道:「當然,最主要的因素還是東岸共和國是這個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給人民提供了體面的生活和安定的環境,這更是上帝欽定的。」
「上帝也會給異教徒福音嗎?」張小毛樂了,問道。
「當然了!」維克多信誓旦旦:「咱們東岸也有數十萬基督徒,他們同樣是上帝的子民,不管羅馬教廷同意不同意,這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看來你們新教徒對梵蒂岡意見很大啊。」張小毛搖了搖頭,道:「我不信上帝,對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不感興趣。今天找你,是想給你介紹一樁好生意。昨天碼頭上運來的那批貨看到了吧?」
「從平安港駁運過來的?看到了,應該都是鐵路器材。」維克多說道。
「眼力不錯。」張小毛讚許道:「這些器材,這幾天都要裝運完畢。船已經開過來了,兩條大船,12號就要啟程前往南非開普敦,時間有點緊,你們加把力,爭取五天內裝完。」
「沒問題。」維克多保證道:「張股長的任務,是必須要完成的。」
「這幾天約束好你手下,不要再出去和人打架了。若是再出點事,我可不會去幫你撈人,你就等著你那些小兄弟們在牢裡腐爛吧。」張小毛警告道:「若不是老子新調過來,手頭沒得力的隊伍用,就你那些劣跡,早讓你有多遠滾多遠了。」
維克多聞言連連保證。像他們這些苦力隊伍,最怕的就是沒活幹。在港務局裡沒人,那真的只能坐視別人一單又一單地搶生意,自己人餓得前胸貼後背,喝西北風。但你若讓他們去包吃包住的建築工地幹活,他們又不樂意了。荒郊野外,環境惡劣,還經常死人,哪有在碼頭附近的城市裡生活愜意。因此,這些隊伍平時的競爭非常激烈,互相間好勇鬥狠,火拼廝殺是家常便飯。說他們涉黑,那當真一個都沒冤枉。不過如果你傍上港務局附近派活的科室的幹部,甚至哪怕只是一個科員,這收入一下子就能穩定起來,然後從容應付其他幫派的挑戰,甚至收編他們,都不是什麼難事。
張小毛對這裡面的事情非常清楚。他之前在第三混成團服役,受傷退役後被安置到鎮海港務局。看似沒經驗,其實他祖父、父親都是港務局的,他打小也在這裡長大,對裡面的道道再清楚不過了。作為港務局的一個小小股長,科裡面經常分配任務下來,手頭沒支裝卸工隊伍確實不好辦,影響自己在科裡的地位。
就像這幾天要裝運的鐵路器材,非常重要。科長專門找了自己,特別叮囑要及時搞定這批貨的裝船,不能出什麼岔子。張小毛側面瞭解了一下,得知是南鐵公司的貨,要發往滿蒙的海參崴港,這就更來勁了。
南鐵公司是什麼來路,大家都很清楚,那是陸軍的自留地,親兒子!作為陸軍的一分子,雖然已經退役了,但對部隊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在聽聞這批貨是運到滿洲去修鐵路的時候,張小毛的使命感一下子就爆發了,第一時間去找了他最信任的隊伍——嗯,也是唯一的隊伍——去裝這批貨。箱子要用最好的杉木箱,麻繩要捆得結結實實的,外面再塞一些緩衝物和防潮雨布,一定不能讓這批器材在海運過程中受損。
就在昨天晚上,張小毛還特地找人瞭解了一下情況,最終知道,這是為了修哈爾濱到烏爾格鐵路的。哈爾濱在哪,他還是知道的,以前的一個老長官現在就在哈爾濱服役,但烏爾格居於何處,就不太清楚了。沒說的,下班後去了一下縣圖書館,憑藉著自己國家幹部的身份,進入了受控讀物的房間,找了兩小時資料後,終於得窺全貌:原來,烏爾格是滿蒙開拓隊在草原上新建的一座城市啊。
張小毛畢竟接受過完整的五年小學教育,到港務局工作後也接觸了不少經濟方面的知識。他覺得自己不用是經濟專家,就能判斷出這條即將開建的鐵路在經濟上將無利可圖。開什麼玩笑,沿途除了沙子還是沙子,特產就是牲畜,還有什麼?因此,這條路註定是要虧到姥姥家的,幾十年難以回本。但神奇的是,就是這麼一個商業上註定失敗的專案,卻得到了國家投資,開工建設!
是的,你沒看錯。這次不是南鐵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籌建修路了,而是由財政部出資,鐵道部出專家和技術,大名鼎鼎的中央鐵路公司總包專案,誓要把這條路給搞起來。張小毛光看著圖紙,都激動起來了,恨不得現在就重回軍營,到哈爾濱以西的草原上縱馬馳騁,與敵人好生廝殺一番。
「帝國主義思想作祟!」這是張小毛他們科長當初評價這條鐵路時的原話。這位大魚河青年幹部學校畢業的官員對這條經濟上毫無價值的鐵路大加批判,認為政府內某些人大概被軍部灌了太多迷魂湯,竟然要花費千萬級別的成本修這條鐵路,瘋了麼?一百年都別想收回本錢,完全是糟蹋民脂民膏。
張小毛對此很不以為然,覺得科長學習還不夠,眼界有些侷限,只盯著錢未免有失偏頗了。東岸是一個大國,現在正是規劃新的全球秩序的時候,投點資啥的不為過。報紙上都說了,這是千年大計,為子孫後代謀福利。這個時候談錢,格局可就小了。蒙古高原,對中國在地勢上高屋建瓴,如果佔了,必然會對中原地區產生極大的威懾力,迫使他們將大量資源投入到北方邊界。自然而然,民生、社會、科技方面的投入就會被削減,長期下來,吃虧很大。另外,這條路如果繼續向西的話,還可溝通西域,在戰略方面有著更為巨大的影響。
張小毛深恨自己只接受過排長教育,無法在地緣戰略層面想出更多的東西。西域那邊有什麼,戰略地位為何這麼重要,能限制什麼樣的敵人,對其他各勢力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會對各個殖民地產生什麼樣的聯動作用,他隱約有個模糊的概念,但始終抓不住要領,最後也只能頹然放棄了。
當初要是不受傷,自己就能升連長,熬個幾年,就可以去定遠軍校回爐進修,然後外派殖民地服役,對自己的格局提升一定大有裨益。張小毛一直覺得,南征北戰這些年,對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塑造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同時也極大豐富了自己的知識儲備,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確實是至理名言。
哈烏鐵路(哈爾濱—烏爾格),毫無疑問是東岸政府攪動北亞乃至中亞風雲的重要舉措。最東面直通重要港口海參崴,途經肥沃的黑土地產糧區及重工業小有基礎的哈爾濱,橫貫整個蒙古草原,將這些天生的牧民和騎兵部落串聯起來。未來若是繼續向西通到中亞,乖乖,這可不得了,簡直捅到馬蜂窩了,俄國人、蒙古人、哈薩克人、土庫曼人、烏茲別克人通通給炸出來。東岸外交部門若是有政治智慧,同時手腕嫻熟,那麼當可以縱橫捭闔,翻雲覆雨,搞出好大一番局面。
只是,國力支撐得了嗎?這樣想想,似乎科長所說的「帝國主義思想」倒也沒錯。臥槽,難道科長想到第五層了?我以為他只想到了第一層!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作為一個有志主導全球秩序的大國,又怎麼可能不對世界島的腹心地帶未雨綢繆呢?軍部、政務院、執委會的大老爺們,我看胃口是大得很哪,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棋盤,這種感覺,簡直比鴉片還讓人更上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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