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回顧下這場持續數年之久的戰爭所帶來的影響吧。
戰爭落在東岸這個農業處於從屬地位的工業國身上,既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社會上大多數人,無論平時對政府持批評還是讚揚態度,在戰爭爆發的那一刻,都接受了國家的政治領袖們的安排部署。
高階軍事將領們要大家做好進行若干年戰爭的準備,雖然瞭解西班牙內情的人都意識到:這是一場速戰速決的戰爭,多半在一兩年內結束。原因也很簡單,財政系統對於高強度的現代戰爭消耗較為吃力,不可能支援太長時間,東岸如此,西班牙則更加不堪。社會上的經濟學者、跨國商人、金融家中,此種思想也佔主流地位,認為東岸國力雖強,在萬不得已時能經得起長期消耗。但西班牙人,最多兩年就會承受不住,進而發生崩潰。
這些坐在辦公室裡的人不清楚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如何,低估了生死存亡鬥爭時農業文明的持久力以及半工業文明的適應力。他們總以自己的目光去看待他人,用自己的思維方式去套別人,總問你這樣做能得到什麼?明明失去的更多,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可真是可笑,如果一切都按利益導向來走,那這場戰爭根本就不可能爆發,西班牙人早在第一時間就談判光榮投降了,因為那樣得到得更多。也不會有什麼人奮起反抗或做別的什麼妨礙東岸軍隊的事了,尤其是那些曾經因為與東岸做生意而賺了很多的西班牙商人,他們不應該順應大勢嗎?西班牙能給他們什麼?東岸又能給他們什麼?但事實上,總有許多人不會完全遵照利益來行事,人是複雜的,社會也是複雜的,戰爭更是什麼情況都可能出現,現實終究打了這些人的臉,戰爭沒能在一兩年內結束。
在戰事最激烈的1705、06年,因為同時開闢了中央軍團、秘魯軍團、加勒比軍團以及海外部分四大戰場,動員了三十萬海陸軍官兵,物資方面的消耗急劇增加。經濟專家們對此非常悲觀,認為東岸多年的經濟發展成果可能會毀於一旦,國民經濟倒退五至十年,甚至可能會產生嚴重的民生問題。
不過支援戰爭的文官、武將們對此則不以為然。他們覺得以東岸的生產力水平,再打五年以上的高強度戰爭,都不會在國內造成嚴重的動盪。正如鷹派報紙上所說的:「只要有東西可吃,有東西可以發射出去,戰爭就能繼續進行下去。」三年之後,西班牙終於垮掉了,東岸軍隊也在新佔領的土地上掠奪了大量的戰爭資源,似乎戰爭依然可以繼續打個三五年,東岸經濟的韌性比許多人想象得還要強。
《塞維利亞和約》簽訂後,大部分的軍事活動陷於停滯。戰爭期間被大量動員起來的保安團民兵以及數量是其數倍的普通民壯被解散回家,農業生產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復,工業、商業也因為舊大陸各種物資的短缺而興旺起來。你看,別的國家的工業基礎在戰爭期間遭到大量破壞——不一定是被軍事手段破壞的,更多是經濟原因——但民眾的需求卻沒有減少,吃穿用度,還有高階一點的恢復工業設施的進口需求,都導致了東、英等在戰爭期間生產力大擴張的國家出口經濟的繁榮。
他們不僅出口到有購買力的歐洲地區,也出口到沒有購買力的非洲等地。私人出口商為了獲取利潤,瘋狂地推銷商品,在極大拉動了國內工廠產能的情況下,也遭到了巨大的批評聲音。人民因為商品供應不是那麼順暢而遭受了物價上漲的災厄,雖然出口商辯解這是貨幣超發的結果,但沒人願意傾聽;道德人士指責出口商將大量貨物強行出口至高風險市場,出了事後就要求本國政府支援,從而造成國力的被動消耗。
但無論如何,出口商都是有能力、有背景的,他們代理著國內製造工廠的各色各樣的工業品,小到日用百貨,大到步槍火炮,他們都能賣,還經常能拿到航運巨擘南海運輸公司的輪船艙位,因此各種各樣的針對商業資本家的指責,在經歷了一段口水戰之後,便消失於無形了。代理商們收斂了一些,但也僅僅只是暫時的,他們有為了獲取利潤而做出任何事的衝動,偏偏還不是自負盈虧——嗯,賺了是自己的,虧了就找國家兜底。
戰爭給普通人的生活帶來一定程度的不便——如果你將即將到來的小幅度物價上漲看做不便的話——但對資本世界而言,無論是商業資本家、工業資本家還是金融資本家,只要站在勝利的一方,無疑都大獲其利。
以出口商為代表的商業資本家將他們的觸角伸到了更多的地方,不斷構建他們日趨複雜的商業帝國版圖。在這方面,國營的商業企業確實是有著先天的不足,遲緩、呆板、怕承擔風險,繁文縟節多,他們到最後基本放棄了,除了保留少數直銷商站之外,安心將其他市場都交給私人商業資本家們去操作,令這個群體收益頗豐。
工業資本家與商業資本家是捆綁在一起的,但也有區別。作為重資產的一方,他們的冒險精神沒那麼足,對製造戰爭或衝突也沒那麼熱心。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們更喜歡安穩的環境,更喜歡蓬勃發展的社會經濟,出口不出口其實沒那麼重要,東岸國內市場的錢就不是錢了麼?他們當然也有擴大國外市場的衝動,血液裡也隱含著好戰的基因,但你都說那是「隱含」了,與直接表露在外的商業資本家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不過現在情況又起了一點變化,即越來越多的私營資本進入了重工業領域,對傳統的國營「四大金剛」(鐵嶺重工聯合體、平安煤鋼聯合體、黑山工業公司、上海鋼鐵集團)構成了一定程度的挑戰。因為國內的資源被這四家瓜分搶佔——至多再加上個臥龍有色金屬公司——因此他們對海外的礦山、煤田等資源大為動心,開始「妄想」國家以武力為抓手,幫助他們發展壯大。
如果說除了商業資本家、工業資本家之外,還有一個利用戰爭賺得盆滿缽滿的群體的話,那肯定就是金融資本家了。不過在東岸,他們是以國有金融企業為主導的,私人投資的銀行、基金、保險等企業或股權不佔多數,因此這個本該最為「暴烈」,最喜歡興風作浪的群體,被牢牢束縛著,按照政府的指揮棒走,踩著節奏,亦步亦趨。
因此,報界從來沒有人批評金融資本有促致戰爭的企圖。火力始終集中在商業資本家頭上,尤其是他們為了爭奪波羅的海市場和地中海市場,不惜叫囂訴諸武力,有「為戰爭和利潤效勞」的嫌疑。不過面對報界的猛烈批評,並且拿出了某位背景深厚的出口商、東非運輸公司的重要代理人不斷遊說第烏管委會相關官員,鼓動他們發動更大規模的戰爭,為他在印度的商業帝國開疆拓土的例子,但東岸政府對此不為所動。他們覺得就現階段而言,這些出口商還是利大於弊的,拉動了經濟,培育了相關產業;再一個,難以啟齒的是,出口商群體或者他們的後臺老闆,都是自家孩子,這屁股是輕易打不得的。
東岸工業文明的支撐力和適應力在這場耗資巨大的戰爭中得到了良好的證明,或許是他們還沒有受到真正的挑戰吧。當然他們也根本不想遇到這樣的挑戰,與農業文明可以靠寥寥幾次豐收就起死回生,恢復生機不一樣,工業文明失敗的後果要嚴重得多,經濟與社會的混亂可能會持續幾代人之久——西班牙正不斷崩潰與重建的經濟體系,毫無疑問將持續一代人以上,很多人會死,極少人暴富,人民整體掙扎在生存線之上。「強制戒毒」,可不是那麼好受的,這還是東岸仁慈呢,若是遇到個狠角色的債主,西班牙人民陷入了長達一個世紀的黯淡無光的歲月都毫不稀奇。
讓我們最後簡略描繪一下戰爭結束後東岸社會的全貌吧。
一、工業基礎得到了極大夯實,城市化程式加速,同時城市人口的生育率慢慢下降,但農村人口的生育率多年來一直維持在高位,加上外界移民的不斷輸入,整個國家的人口總數依然在以一個相對高的速度增長著。東岸學術界目前正在研究這一現象,他們初步認為,「一個有教養的民族,一個進步的文明社會,生育率必然是持續降低的。」在工業化程度不一的歐陸諸國,生育率異常之高的是最落後的俄羅斯,甚至連奧斯曼土耳其人都生不過他們,而西歐諸國更要遠遜了。
二、戰爭期間工業產能得到了極大增強,很多礦山、農場、林場得到了新開發,工人階級的數量比歷史上任何一年都要多,人口愈發往城市聚集。全國前十大都市,洛陽、青島、平安、上海、鐵嶺、鹽城、鎮海、商城、明福、北寧,平均每縣有二十萬以上的人口,排名前幾的,更是有三十多萬人。與有些還不到一萬人的小縣比起來,當真讓人質疑這兩者的官員行政級別為何是一樣的。工業文化一刻不停地在宋河、汴河、鴨子湖流域洗禮著人們的思想,讓整個社會產生了更深入的嬗變。
三、資本的力量開始登堂入室。以金融業為主的國有資本在戰爭期間籌措了海量的軍費,戰後又出海前往歐洲,利用國際形勢,搶佔更多的金融制高點,構建以東岸為核心的金融體系的意圖十分明顯。商業資本家、工業資本家也展露了自己猙獰的爪牙,想盡一切辦法獲取利潤。不過說真的,東岸還沒有很好的適應自己債權人的新地位。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它甚至像一個債務人,在商業上以多賣少買和保留虛假的貿易順差為目的。它還不是特別熱衷讓外國人給他提供各種商品和服務,或為它做任何有益於維持它債權人地位的事情。
四、民心士氣高漲。無論軍事上的勝利,還是外交影響力、國際地位的不斷增強,都極大提振了東岸人民的自豪感。他們開始確認自己國家在這個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任何人能挑戰他們的地位。外國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們的社會基本落後東岸一個世紀以上。戰爭、疾病、饑荒、動亂永遠不會再落在他們頭上,全世界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簡而言之,這場戰爭,是東岸黃金時代的落幕,至高無上時代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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